随着丁汝昌的一声令下,张得三就开始嚷嚷起来了。
“快快快!都他娘的动起来!别磨蹭了......”
“第一棚!把那老头儿押上!”
两个勇营兵就跑过去,把那个捆在地上的老神官拽了起来,不由分说,抓了就走!
张得三又喊道:“那鼓!那鼓也扛上......别落下!”
几个勇营兵马上跑过去,把那面八幡太鼓抬了起来扛走了。
这俩一个是“人证”,一个是“物证”,都得带回去。
丁汝昌看见该带的都带上了,满意的点点头。
张得三就跑过来说:“军门,您先走!这儿交给俺就行!”
丁汝昌“嗯”了一声:“行,那你自己看着办......别拖太久!”
看着办的意思,当然就是看着办了......
张得三一抱拳:“小的明白!”
等丁汝昌一走,他就又扯着嗓子喊起来了。
“二棚!马同辉!”
“有!”
一个五大三粗的山东汉子就从队伍里头跑了出来。
张得三问他:“让你带的火油带了没有?”
马同辉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一个洋铁皮的桶子,说:“带了!满满一桶!”
那洋铁皮桶不大,装不了多少火油,不过烧个八幡宫的主殿足够了。
张得三一指八幡宫的主殿,说:“烧了!”
马同辉愣了一下,说:“啊?烧了?”
“啊什么啊?烧了!”张得三说,“给小日本留点儿教训!让他们再敢入侵咱大清!哼!”
“得令!”
马同辉得了命令,马上招呼了几个手下,拎着那桶火油,就跑到主殿那边去了。
八幡宫那主殿,是木头盖的房子,好多好多年了,那木头都干透了,晒得跟柴火似的。
马同辉让人把火油往那木头上泼,泼得到处都是。
泼完了,马同辉往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一盒洋火,划了一根,往那火油上一扔。
呼的一下。
那火就着起来了。
越烧越大,越烧越旺!
几百年的老房子,就这么付之一炬......
马同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就大手一挥:“行了行了,走了走了!”
然后他就领着二棚那几十号人,扛着枪,沿着若宫大路就往由比滨的方向跑去。
跑了大概有十来分钟吧,快到海边的时候,忽然就听见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炮声。
“什么情况?”马同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
就看到海面上那艘“致远”号巡洋舰,正在开炮。不过不是往岸上打,是往海面上打。远远的能看到一条船,也就几百吨的样子,正冒着烟,在海面上打转。
那是一条日本的捕鲸船。
镰仓本来就是个渔港嘛,那条船大概是出海捕鲸刚回来,正好撞上了“致远”号。
“常远”、“致远”来这一趟,可不仅仅是为了登陆镰仓烧八幡宫,还为了破交!
现在正是破交的最佳时机!
因为日本近海自从开战以来,就没被清军的海军骚扰过。
北洋舰队忙着在黄海作战,南洋舰队则在躺平,所以在日本近海活动的日本商船,还没学会挂英国旗,也没组成护航船团......都老老实实挂着膏药旗,全他妈是“合法”的炮轰目标!
一轰一个准!
马同辉继续带着人往海滩跑。
这时候,镰仓町里头也开始乱起来了。
町人们本来还在那儿蒙圈呢,结果先是看到八幡宫那边冒起了浓烟,然后又听到海上传来的炮声,这下可就炸了锅了。
谣言一下子就起来了
有人说清国大军登陆了,有好几万人,马上要进攻东京!
有人说海上的清国军舰正在炮击镰仓,马上就要把整个町给夷为平地了。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清国的大军已经抓住了天皇,正在押往北京的途中......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町人们就慌了,开始拖家带口的往外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海边跑,有的干脆就躲在家里头,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镰仓町,就跟炸了窝的蚂蚁似的,乱成了一团。
谁也没注意,几条舢板,正载着一百来个清兵,一个八幡宫的宫司,一面源氏的白旗,一面太鼓,往海面上的“致远”号而去......
......
7月25日。
东京,皇宫。
清晨七点,明治天皇正一个人在卧室里睡大觉。
这位日本“现世神”有一后五妃,不过他从来不搂着后妃睡觉,“神”睡觉的时候,是不能被凡俗之事打扰的......
不过今天,不打扰他也不行了!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停在了门外。
“陛下!陛下!”
明治天皇被惊醒了。他皱了皱眉,坐起身来。
门外传来侍从武官长颤抖的声音:
“陛下……清国军队,在镰仓登陆了......现在镰仓那边,正燃起大火......”
纳尼?
镰仓?
明治天皇给惊醒了!
真正的“惊”醒!
镰仓距离东京,只有五十公里!
清国军队.....怎么就打到镰仓了?
昨天大本营的战报上不还说皇军马上就要登陆清国的直隶了,要攻打天津,逼清国赔款割地!
现在怎么......清军先来日本了?
这、这打的是什么仗?
到底谁要割地赔款啊!
那帮海军、陆军......不会在欺君吧?
想到这里,明治天皇真是一头冷汗啊!
但他毕竟是天皇,是日本的现世神,可不能被清军到了50公里外的消息给吓蒙了。
清军那么老远过来,人数肯定不会多,有个一两千顶天了。东京这边,近卫师团可还没动呢!
想到这里,明治天皇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下令:“召集大本营全体成员,在宫城内的大本营御前会议厅开会!还有,叫伊藤博文和陆奥宗光也来!”
“哈伊!”
侍从武官长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传令了。
上午八点整。
大本营御前会议厅里头,该来的人都来了。
参谋总长有栖川宫炽仁亲王来了,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海军大臣兼陆军大臣西乡从道......还有伊藤博文和陆奥宗光,一大堆都来了。
一个个的,都是慌里慌张的赶来的,没一个脸色好看的。
看得出来,他们都已经知道清军登陆日本,火烧镰仓的消息了!
火烧镰仓......那是在烧镰仓吗?
那是在烧天皇,还有全体日本武士的脸面!
上一次火烧镰仓,还是镰仓幕府灭亡的时候呢,好几百年没烧过了,这回居然让清军烧了......
这事儿闹得......这次的战争开始前,大家都在天皇陛下跟前拍过胸脯的——包赢!
哈,现在好了,清军都打到镰仓了!
距离东京还有50公里!
这、这像是能包赢的样子吗?
这群天皇的重臣,一个个羞愧的好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低着头在那儿站着,就等着老师来训话了。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用那种听着很悠扬的京都口音喊了一嗓子:“天皇陛下驾到,各官恭迎......”
然后门就被推开了。
明治天皇穿着一身黑色的陆军元帅礼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那脸色啊,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那眼神也是,冷冰冰的,看得底下人头皮发麻。。
天皇的重臣们赶紧鞠躬,都是九十度,属于人均“鞠躬仙人”了。
天皇正在气头上,也不让大家坐,就让他们一个个站着回话。
他自己走到上首的御座前,一屁股坐下来,然后咬着牙问了一句话。
“镰仓,怎么样了?”
“清国的军队,现在打到哪里了?”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赶紧往前站了一步,说:“陛下放心,镰仓已经被皇军将士收复了!”
天皇一听,稍稍松了口气。
他心里头想:嗯,收复了就好。皇军将士,还是勇敢的嘛。虽然让清国人登陆了,但好歹是把他们赶走了。
他又问:“抓到多少俘虏?击毙多少敌军?”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他那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又张了张,又闭上了,就是说不出话来。
天皇的脸色又沉下来了。
“怎么回事?”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没办法了,只好吞吞吐吐的说:“回陛下……并,并没有俘虏,也没有击毙……”
天皇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你说什么?”
明治天皇还是懂军事的!
收复一处敌人占领的据点,怎么可能一个俘虏没有,一个击毙也没有?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赶紧解释:“皇军,横须贺镇守府的皇军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乘坐火车赶去镰仓了。可,可还是慢了一步……清军,清军刚刚逃走了……”
天皇在心里头骂了一声“八嘎”。
你管这叫收复?
明明是清军在镰仓撒完了野,拍完了照——肯定拍照了!然后自己个儿坐上船跑了。
你居然管这叫收复!不知耻啊!
天皇越想越生气。
他都能想象得出来,过些日子,那些外国报纸会怎么写。《泰晤士报》肯定是头版头条,大大的标题写着:“清军登陆日本本土,距离天皇皇宫仅五十公里。”
然后下面再来一堆英国记者写的嘲讽的话,什么“日本号称脱亚入欧,却连自己的家门口都守不住”之类的。
到时候,日本就会成为全欧洲的笑柄。
这还脱什么亚,还入什么欧啊!
哪个欧洲国家会让清军杀到首都门外50公里?
脸都丢光了。
天皇咬了咬牙,又问了一句:“朕的皇军,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吗?”
底下的大臣们都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不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还能怎么办?人家是坐着巡洋舰来的,难道让皇军将士游泳去追吗?
最后还是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说:“陛下,清军是乘坐巡洋舰来镰仓的……现在,现在联合舰队主力都在执行封锁天津、旅顺、威海卫等地的任务,并且支援烟台攻击作战……”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想说“所以暂时抽不出兵力来追击清军的巡洋舰”,但天皇没让他把话说完。
天皇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立即给大山岩和伊东祐亨下令。”
“十天内,朕的皇军必须登上天津的土地!必须......”
“不能,不能只让光绪赢,朕,也要赢!”
“要不然......英国,英国会抛弃日本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天皇的重臣们马上就明白了这个“明君”的心思。
清军登陆镰仓放火......实在太打脸了!
如果不赶紧打回来,大英帝国一定觉得你们日本不行,当不了“狗”,还是当“狗粮”吧!
这可就全完了!
所以,现在必须得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光绪脸上!
必须让“英爹”知道,清军登陆镰仓,只是个意外,就和“秋津洲”战沉、“高千穗”战沉、北白川宫能久亲王被俘一样,都是意外。
优势,优势还在日本一边!
然后所有人都一起鞠了个更深的躬,大声应道:“哈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