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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乐寿堂。
袁世凯走了......也不知道还回来吗？
慈禧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那扇朱红大门外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光绪终于开口了，声音都有点发颤：“亲爸爸，这……这可怎么办啊？”
慈禧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
“你六叔，”她说，“前天说要调湘军北上，也不知道他筹谋得怎么样了。”
光绪一听这话，精神头马上就起来了。
“对对对！”光绪连连点头，“曾文正公！左文襄公！他们的湘军可是保大清的功臣啊！当年长毛那么凶，不就是靠湘军给灭了的嘛！还有回乱，还有新疆，都是湘军打的！亲爸爸说得对，调湘军！赶紧调湘军！”
还跪在乐寿堂里面的翁同龢也赶紧附和：“皇上圣明！湘军忠勇，天下皆知。只要湘军北上，倭寇一定不能再猖獗！老臣以为，此事宜速不宜迟，应当即刻下旨，令两江、湖广各督抚……”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全是吹捧湘军如何如何的。
听见这对师徒的一唱一和，西太后心里头就更烦了。这老太太太明白光绪和他那翁师傅的心思了......他们啊，不服输，还想打！
而更让老太太头大的是，北京城里面不服输的人多的是！其中大半还是糊里糊涂的八旗子弟。
这些糊涂蛋看见报纸上登着各种各样的“大捷”的消息，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主战，全然不顾战线越打离北京越近......
更可气的是，那北洋新军和北洋舰队，隔三岔五就是捷报加“赢相片”——主打一个有图有真相！有时候还有洋人做证明，你都不能说人是虚报冒功！
可是这战线，就是离北京越来越近......
想到这里，西太后只能一声叹息：“去叫恭王过来吧！”
没办法......前线一直“赢赢赢”，她老人家就算想割地赔款，也割不下去、赔不出去啊！
要不然，底下人就把她当卖国贼了！
……
没一会儿，恭亲王奕訢就愁眉苦脸地来了。
在军机垫子上跪下，磕了个头，然后就有气无力地跪着。
光绪急着呢，一看他来了，立马就问：“六叔！调湘军勤王的事儿，你张罗得怎么样了？”
恭亲王愣了下，抬头看了眼光绪，才苦笑着道：“回皇上，湘军向来忠勇，可用之人确实不少。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南巡抚吴大澂都已经回电了，说是只要朝廷一下旨，他们立刻就募兵北上。刘坤一说他那边能凑个十几营，吴大澂说他也能募个十来营……”
光绪压根没听明白恭王的话，恭王说的是“立刻就募兵，北上......”，就是说，兵还没有，得现募！
这个“大清首辅”转头就对慈禧说：“亲爸爸！您听见了吧！马上下旨调湘军吧！”
慈禧没接他的话茬。
她看着恭亲王问：“恭王，立即可用的湘军，到底有多少？”
恭亲王叹了口气：“回太后，立即可用的湘军……有李光久的老湘军五营，刘树元的湖南抚标四营，余虎恩的振字三营，陈湜的江南三营。合计十五营大兵，大约六七千人。”
“多、多少？”光绪的笑容僵住了。
“六七千。”
“怎么才这么一点？！”光绪都急了，“当年打长毛的时候，湘军不是号称三十万吗？！”
恭亲王苦笑了一下：“皇上，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湘军打完长毛之后就裁了大半，后来左文襄西征又带走了一批，再后来中法之战又用了一些，剩下的老底子，实在是不多了。
就这十五营里头，刘树元的湖南抚标四营还不是老湘军的余脉，是新募的。真正算得上老湘军的，就只有十一营，五千多人……”
光绪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光绪嘴唇哆嗦着，“这也太少了吧……大清难道就没有可用之兵了吗？”
恭亲王想了想，说：“回皇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左文襄当年西征留下的兵，还有一些能用。”
光绪又抓到救命稻草了。
他赶紧道：“那！那快调他们来直隶啊！”
恭亲王也不好意思和光绪说，西军其实也调不出几个兵......大清自有国情如此嘛！
大部分的军费都养了八旗劲旅，剩下的还得绿营、练军、勇营三家来分。
其中绿营和八旗差不多，纯废物。练军是绿营、八旗中的“精锐”，照着湘淮军的法子练过的，稍微好的。不过练军+勇营，所耗的军费，一年也就是几百万两......这点花销，能有多少人数？扣掉人数最多的“淮系”，还能剩下多少？
恭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一声叹息：“喀什噶尔提督董福祥，是入京给太后祝寿的。昨儿刚到北京。他手里头还有些甘军的老底子，马步都有，大约几千人。皇上、太后如果要调西军，可以召他来问对。”
光绪刚想说“好”，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来了——他这个皇上，说了不算。
他只好回头看慈禧。
慈禧叹了口气：“先这么着吧......叫刘坤一、吴大澂他们赶紧募兵......同时再把手头能用的兵，先派过来应个急。至于那董福祥，着他明日来园子里觐见。”
“嗻。”
恭亲王磕头领旨，正要起身离开，西太后又发话了：“恭王，这和局，我看还是得抓紧办啊！”
她顿了顿：“我看那袁世凯是守不住新河的，新河一丢，塘沽、大沽口肯定不保......接下去，可就是天津、北京了！”
西太后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一脸不情愿的光绪！
她继续说：“老六，你再去找找洋人，请他们出面调停一下，咱大清忘不了他们的好......对了，上回不是抓了个日本王爷，给关在慎刑司吃牢饭了，给人放出来，先送去英国使馆吧......”
光绪听慈禧这么一说，又有点不甘心了，低声嘟囔了句：“亲爸爸，也许那袁世凯真能打赢......”
慈禧回头瞪了他一眼：“赢？常德胜还一路赢一路退呢！他袁世凯要是在新河那边真的赢了，倭寇没准就真的直奔天津、北京而来了......我看啊，现在还是一心和局吧！”
说完，老太太又瞄了眼恭亲王。
恭王赶紧磕头：“老臣，领旨！”
光绪脸色都青了。
什么就“领旨”了？我已经亲政了！得我先领懿旨，再给你传旨......你怎么能越过我，直接领旨？
“老六，翁师傅，你们都跪安吧......”
西太后挥挥手，让恭亲王和翁同龢一退了，往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老太太忽然听见边上有人在嘀咕：“袁世凯要赢了就好了......”
......
就在西太后、光绪召见恭亲王的同一时刻，新河镇以北。
小王庄村外头，十二门七厘山炮一字排开，正对着新河镇在打炮呢！
“咣！”
“咣咣！”
“咣咣咣！”
炮弹一颗接一颗地飞出炮膛，拖着尖叫声，飞过三里多地，一头砸在新河镇的城墙和外头的土圩子上头。炸开的黑烟一团一团地腾起来，把整段城墙都给遮住了。砖头瓦块被炸得到处乱飞，土圩子上头的鹿砦也被掀翻了不老少。
伏见宫贞爱亲王站在村子外头的一个小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着新河镇那边烟尘滚滚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对身后的照相官说：“来来来，给我拍一张。要拍到那边的炮火，还有城墙。”
照相官赶紧把木头箱子一样的照相机架好，脑袋钻进黑布里头，捣鼓了半天，才探出头来说：“亲王殿下，请您站到那个位置，对，就是那块石头旁边。身子稍微侧一点，好，就这样。保持住，不要动。”
这王爷就站在那儿，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望远镜，摆出一副指挥若定的架势。
“嘭”的一声，镁粉爆燃，白烟冒起。
照相官从黑布底下钻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拍好了，殿下。”
贞爱王又问：“能不能拍到那边的炮火？”
照相官点了点头：“能的，殿下。炮弹炸开的烟雾，都拍进去了。”
“好！”贞亲王很高兴啊！
他之前打北塘的时候，还不太习惯这种“相片战”，但他适应得还挺快的，现在已经成了个“赢照爱好者”了。
他装模作样抱着胳膊，又说，“等一下冲锋的时候，你也跟着第四联队的勇士们一起上去。一定要拍下皇军攻占新河镇的照片。”
“哈伊！”照相官鞠了一躬。
炮击还在继续。
十二门山炮，咣咣咣地打了足足半个多钟头，打出去的炮弹少说也有二三百发了。
再看那个新河镇的城墙，嚯，都被炸得坑坑洼洼，有好几处地方还塌出了口子，外围的鹿砦更是碎了一大片。
贞爱亲王估摸着，那城头上肯定是没活人了！
这一仗，他的第四旅团，又赢了！
再这样赢下去，很快就能一路赢进北京城了吧？
哈哈......
他收回了心思，转头对身边的仲木大佐说：“停止炮击吧，让第一大队上去......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要进新河镇！”
仲木大佐也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头：“哈伊！”
这里，应该没有常德胜......那就一定能赢了！
没过多久，炮声就停了。
然后，步兵的冲锋就开始了。
新河镇北面的旷野上，七八百个日本兵，分成了三道散兵线，前排的端着步枪，后排的扛着云梯，还有人抱着炸药包，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为什么是大摇大摆的？
因为刚才的炮击打了半个多钟头，城墙都被炸烂了，上头的淮军有不是铁打的，肯定被炸崩溃了。
换谁站上面，吃上半个小时的炮弹，都他妈的得崩溃！
而且，他们还得拍“赢照片”呢！
皇军要是缩头缩脑的，有碍国际观瞻。
这帮子日本大兵，一边往前走，一边喊着“板载”、“板载”。
还挺有节奏的，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士气那叫一个高涨啊！
日本兵距离新河镇城墙也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爬进城去了！
贞爱亲王放下望远镜，笑着对身边的仲木大佐说：“仲木君，看了我们第四旅团又赢......”
这“赢”字刚出口，贞爱王爷突然就卡住了。
因为他又听见了那个和“赢”有点犯冲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是从城墙根底下传出来的，听着就不好了。
贞爱亲王赶紧抓起望远镜去看。
只见新河镇的城墙，靠近东北角和西北角的地方，好像有几个“小坟头”正在......喷火！
不，是喷子弹！
那是马克沁机关枪。
这是......遇上常德胜了？
贞爱亲王想到这个名字，脑海当中就浮现出四个字——逢常必败！
想到这里，他赶紧又往前看，只看见冲在最前头的那一排日本兵，像是被一把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了一片！
第二排的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还继续蒙着头冲！
但马克沁机关枪可不惯着他们！
继续收割！
“哒哒哒哒哒哒……”
又是一排人倒了下去。
转眼见，前方的日本兵至少躺下去上百，剩下的也不敢继续了，全都就地卧倒。
而贞爱王接着，又听见了一种和“赢”犯冲的声音。
“嗵！嗵！嗵！”
然后他又看见，新河镇的城墙后头，飞出来好七八个黑点。
那些黑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正在冲锋的日军队伍里头。
“轰！”“轰！”“轰！”
炸开了几个火球！
这是迫击炮！
眼下只有德军和清国的北洋新军少量装备！
错不了了，又遇上常德胜了！
第四旅团，又他妈的赢不了啦！
不，不是赢不了，而是第四师团必须换个方向去赢了！
想到这里，贞爱王爷转头看向西方，那是北京城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