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号,上午。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议事厅。
李鸿章端坐在主位上头,底下坐着一大群人。
张佩纶、周馥、盛宣怀、罗丰禄、戴宗骞、宋庆、卫汝成、赵怀业、黄仕林、张光前、吴育仁、刘超佩......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这会儿,他们正传看几张“赢照片”!
这些“赢照片”都是从新河镇那边送来的。照片是昨天拍的,今天一大早就送到了天津。
送照片的人是吴凤岭。这个人啊,是袁世凯的心腹,也是常德胜在武备学堂的同学,算是“武备同学、南浦师生”里头的一员。他是袁世凯麾下的两个标统之一。
新河镇就是他带着一团袁记南浦新军守着的。那个什么“伏见宫赢亲王”,打了一整天,愣是没打赢他。
这家伙跟着常德胜混久了,也学会了“有图有真相”那一套。
打完仗他就让军中的照相官爬上城楼,用木头箱子一样的照相机拍了十几张“赢照片”。
拍完之后,连夜就洗出来了,然后就跟捷报一块儿,都送到李鸿章手上。
这会儿捷报在李鸿章手里攥着,照片则在底下这群人手里传来传去。
只是吧,这帮人看着照片,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的,不像是看捷报,倒像是在看败报。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
自打开战以来,淮军(包括老常的南浦新军)就是这么个德行。
“一路赢,一路退”,从洛东江赢到平壤,从平壤赢到鸭绿江,又从鸭绿江赢到海河边上。
你说他们没赢吧,还都是有图有真相!
说他们真赢吧,这都快赢到北京城外了......
现在又“赢”了,新河镇打赢了,可打赢了又能怎么样呢?
倭寇啃不动新河镇,自然不会南下打大沽口。
不打大沽口,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了......
西进,往天津卫来!
这事儿搁他们身上,能不愁吗?
李鸿章坐在主位上头,手里捏着吴凤岭的捷报,看了一边又一边。
吴凤岭的捷报是这么写的:
“禀中堂大人:七月二十九日午后,倭军第二师团主力约一万五千余人,已于北塘一带登陆。其第四旅团约六七千人,以贞爱亲王为先锋,向我新河镇发起猛攻。
卑职率部依托城防工事,以赛电枪、七五炮、铁丝网层层阻击,激战至黄昏,毙伤倭军数百人,击退其三次冲锋。我军伤亡甚微,新河镇安然无恙。然倭军虽暂退,仍在镇外扎营,似有增兵再攻之意。
且据探报,倭军另有一部约四五千人,已向西运动,目标疑似军粮城。卑职以为,倭军攻新河不克,必转而西进,切断津塘铁路。请中堂大人早作防备。”
李鸿章心道:小日本疯了吗?一万五千人的一个师团就这么冲进天津......他们到底想干嘛?
又不是不能谈!
他们不就是想要朝鲜吗?
大清可以给啊!
太后都说了:朝鲜不要了!
想要大清赔银子也没问题啊!
大清朝就是没银子养兵,有银子赔款的!
几千万两小意思。
可这一万几千倭军却向西要打军粮城......
军粮城要是丢了,天津和大沽口之间的交通就断了,日军西进天津的通道也就打开了!
现在守军粮城的徐邦道的拱卫军,拢共就五个营,两千多人,大部分都是刚募来不到一个月的新兵蛋子。
靠他们根本就挡不住几千倭军啊!
李鸿章越想越头疼。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袁世凯的人放在军粮城。
可转念一想,也不行啊,袁世凯的人要是放了军粮城,大沽口那边就没人了。
大沽口要是丢了,天津卫的大门彻底就开了!
缩在大谷口的靖远、济远都得丢,大沽口炮台的一百多门大炮也得归了倭寇。
到时候天津更要完!
他正头大着呢,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戈什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刚刚翻译好的电报。
“中堂,中堂!军粮城徐大人的急电!”
议事厅里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那个戈什哈,又看看他手里的电报。
李鸿章伸手接过电报,低头一看了一会儿,眼前就是一黑。
徐邦道在电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日军数千人,正从新河镇方向往军粮城开过来。他的马队已经和日军先头部队交上火了,双方打了一阵,马队吃了亏,退回来了。徐邦道判断,日军主力很快就会抵达军粮城外围,他手里只有两千新兵,怕是顶不了多久。
李鸿章的手抖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军粮城危矣!”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就跟炸了锅似的,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铭军出身的赵怀业第一个开口:“中堂,邦道兄麾下只有两千新兵,怕是守不住啊!军粮城一丢,天津东面可就门户大开了!”
仁字营的老大吴育仁也跟着点头。
他是北塘炮台败退回来的,说起话来一脸后怕:“中堂,不是我说丧气话,倭寇的步兵确实厉害,数量又多,咱们的兵跟人家比,差着一截呢!徐军门那两千新兵,怕是连一天都顶不住。”
威海卫跑来的刘超佩也在旁边附和:“是啊,中堂,小日本国不大,可他们的兵太多了......登陆山东的倭寇有六七万人......如果都来了天津......”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倭寇如何厉害”、“徐邦道如何守不住”、“军粮城一丢,天津如何危急”之类的话。
李鸿章越听越火大,猛的一拍桌子:“够了!老夫知道倭寇兵多!倭寇能打!你们倒是说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众人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盛军的卫汝成站出来了。
他是卫汝贵的兄弟,留在天津卫这里的十营盛军,都归他节制。
“中堂,”卫汝成道,“依卑职之见,不如暂且......撤往滦州。滦州那边地势险要,又有铁路相通,进退都方便。等聂功亭的大军到了,咱们再打回来也不迟啊!”
赵怀业一听,马上跟着点头:“对对对,卫总镇说得有理。中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咱们先撤到滦州,等聂功亭到了,合兵一处,再跟倭寇决一死战!”
李鸿章都惊呆了。
撤往滦州......
这两人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戴宗骞、黄仕林、张光前三个人也跟着附和起来了,一个劲儿地说“转进滦州”的好处,说得好像只要到了滦州,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了似的。
李鸿章扭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白发老将军宋庆。
宋庆叹了口气:“聂功亭正率领一万精兵从朝鲜往盛京赶,等到了盛京,他们就坐火车往滦州而来。估摸着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到滦州了......”
很明显,他也是支持李鸿章撤滦州的。
至于为什么支持......那肯定是想进步啊!
宋庆一表态,其他人就更来劲了。
“中堂,宋军门言之有理,聂功亭很快就到滦州了!”
“中堂,等聂功亭到了,咱们就能一起打回天津了!”
“中堂,事不宜迟啊,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李鸿章的脸色都黑了。
他手下那帮人的心思,他老人家还不明白吗?
这帮老淮军的兵头,一准是天天在家里研究那个五代十国呢!
想必把那个刘知远的故事都背熟了吧?
这回一准是想把他诳去滦州,然后等小日本打进北京,把光绪和西太后都抓去了日本,这帮人就能给老子来个黄袍加身了!
他也不跟这帮老军头一般见识了,扭过头就看向自己的女婿张佩纶:“幼樵,你怎么看?”
张佩纶沉吟了一下,然后捻着胡须道:“中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什么?
李鸿章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可是我女婿,怎么也跟着瞎起哄?你是不是想着,要是老子当了皇帝,你老婆就成了公主了?
李鸿章跺了跺脚,指着底下那帮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们,你们……”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中堂,中堂!”
来人正是袁世凯。
他一路紧赶慢赶,从北京城赶回了天津,看上去风尘仆仆的。
这袁大头一进门,看见议事厅里坐了这么多人,就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李鸿章面前,躬身行礼。
“卑职袁世凯,参见中堂大人。”
李鸿章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多礼了。”
然后,他就把手里那两份电报(一份是吴凤岭的捷报,一份是徐邦道的告急电)一起递给袁世凯:“你先看看这个。”
袁世凯接过来,先看吴凤岭的捷报。
他看了一遍,果然没出他所料。
吴凤岭的那个团可厉害了,和“常记南浦”师出同门,而且成军时间很久,是南浦系最早的几个教导团之一。其中还有一个营,是跟着常德胜打过灵山大捷和安城川大捷的!
日本国的王爷,他们都一起抓了!
然后他又看起了徐邦道的告急电。
这一看,他的脸色就变了。
军粮城守不住了!
徐邦道那两千新兵,根本挡不住日军一个师团的进攻。
军粮城一丢,天津东面可就彻底暴露了......不过这不要紧,大不了天津就不要了。
但是他的一个团摆在新河镇,还有一个营摆在塘路......军粮城一丢,这四营兵多半就被倭寇包围了!
他袁世凯一共就六个营,一下四个被日本人围了,这可太要紧了!
可不能不管他们,要不然他就只剩下两营兵......这还怎么吞庆军、毅军?蛇吞象吗?
想到这里,袁世凯就抬起头,对李鸿章说:“中堂,徐军门怕是守不了多久。咱们得赶紧……”
李鸿章打断他:“赶紧什么?”
“赶紧在天津城布防!”袁世凯一咬牙,一抱拳,“中堂,天津城是有险可守的!城东是海河,过了海河就是租界,出了北门又是三岔河,这些都是天然的屏障。咱们只要在河边拉两道铁丝网,修几个机枪堡,就能万无一失。城南和城西需要挖掘堑壕,可能要挖个六七里长,再拉两道铁丝网,修一点机枪堡,就能把城防弄得固若金汤!”
李鸿章眼睛一亮:“继续说!”
“天津城内军械局里就有机关枪,弹药也足够,还有不少七公分半的克虏伯大炮,这些都是现成的。
另外,天津武备学堂早就在教人打机枪、挖堑壕、拉铁丝网了,学生们应该都会。还有水师学堂的师生,也能用得上。卑职还有两营新军留在小站,其中一营是在朝鲜打过灵山隘口之战和安城川河谷伏击战的精锐!”
袁世凯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中堂,天津可守啊!”
李鸿章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终于有个人肯帮他守天津了!
老头子站起身来,走到袁世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慰亭,慰亭……从现在开始,天津诸军,都受你节制。你的命令,就是本部堂的命令!”
袁世凯单膝跪地,一个抱拳:“卑职遵命!”
议事厅里那帮淮军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的全都傻了眼。
怎么回事?这个袁世凯和常德胜、聂士成不是一伙的吗?现在怎么帮老头子守天津卫了?
他,守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