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8月3日,上午。
朝鲜义州城外,鸭绿江边。
两万多人的队伍,正一拨一拨地从浮桥上过江。
前面是聂士成所部的马军、步队,后面是常德胜的南浦军校教导第一旅和教导第二旅的部队,中间还夹着辎重队和炮队。
两万多人的队伍,拉得老长,从鸭绿江南岸,一直延伸到鸭绿江北岸,看都看不到边儿。
部队的士气看着也还行,有那么一点雄赳赳、气昂昂的意思。
可惜是反向跨过鸭绿江的......
常德胜和聂士成两个人并排骑着马,就站在浮桥旁边,看着各自的兵从眼前走过去。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拧着眉头,看着自己的队伍一点点“反向跨过鸭绿江”......
常德胜心里头清楚,聂士成这会儿在想什么。
老聂肯定是在想李鸿章那个事儿。
李鸿章说是要“死守天津”,但明白人都知道,他是要替大清卖国!守天津,只是为了签订城下之盟。他要离开天津躲去滦州,日本人就只有硬着头皮往北京冲......西太后和光绪多半会“西狩”,北京的旗人也有可能死掉大半。
但甲午战争肯定会长期化......李鸿章,也有可能拿上刘知远的剧本。
不过常德胜早就知道李鸿章会这么干了。
之前他跟聂士成商量,说要“绑”李鸿章到滦州去,其实也就是尽尽人事而已。
他心里明白得很,李鸿章这个人,“舔”西太后舔了一辈子,和他那老师曾国藩一个德行,就是邹容口中的“大奴隶”,被西太后拿捏得死死的!
卖国求荣的汉奸当定了,捞是捞不出来的!
而常德胜现在愁的,是另一件事。
钱。
他快没钱了!
不算驻防旅顺和大连的第四旅和驻防威海卫的那个第三旅,光是他现在手头带的这一万一千人,每个月就要花掉整整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啊!
一个月十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
可他眼下有多少收入呢?
北洋那边,一年给他二十五万两。
朝鲜黄海道和平安道的走私生意,加上镇南浦的关税,一个月能有三四万两——这还是打仗之后少了,打仗之前更多。
光绪皇帝之前给了他八十万两,不是一年八十万,是一共八十万。
这么算下来,好像勉强还能撑得住。
可问题是,他这一万一千人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前期光是募兵的费用就花了三十多万两!再加上买装备、买弹药的钱,又是一百多万两。
这一进一出,他自己至少垫进去一百多万两。
这一百多万两里头,大部分是他向南洋银行借的“军阀贷”。
贷款当军阀,这叫什么话?
而且他现在可是在帮大清朝打仗啊!
他是在替满清卖命,还要倒贴银子......这公平吗?这不公平!
而且也撑不下去了!
过了鸭绿江,朝鲜那边的走私收入就别想了。光绪之前给的那八十万两,眼看着就要花光了。他这一万一千人,接下来怎么办?
他的兵虽然天天在那儿念《黄书》,喊“保种保道”,但他们的底色还是雇佣军啊!是拿了银子才肯卖命打仗的雇佣军!
真没钱了,谁还给你卖命?
另外,曹锟的第三旅,段祺瑞的第四旅,光绪和李鸿章也得给他结账啊!
第四旅是关东铁路总公司的护路队,用的是关东铁路总公司的钱建的。光是募兵和买器械,就花了四十万两。光绪和李鸿章不能白嫖股东的钱吧?
第三旅里头,有一千人是常德胜自己掏钱组建的,前前后后也花了他小二十万!
常德胜在心里头算了算,光绪和李鸿章至少得给他二百万两,才能把之前的账结了。
对了,这还没算开拔费和战时的双饷。
虽然他也没给下面的弟兄发双饷,也没给过开拔费,但规矩是规矩,光绪和李鸿章必须得给啊!
加上这两笔,三百万都打不住!
以后每年,他们至少还得给他二百二十万两,他才养得起这支队伍。
所以,他反向跨过鸭绿江后,最要紧的事情,除了守住旅顺、大连,通过“看门狗复试”,拿下远东第二“狗位”,就是找李鸿章和光绪讨债了!
这个债,要怎么讨呢?
常德胜越想越烦,眉头拧得更紧了。
得给他们来点儿狠的!
就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江对岸传过来。常德胜抬头一看,是南浦军校统计调查处的处长罗世杰。
这小子骑着马,沿着浮桥一路飞奔过来。
罗世杰到了常德胜跟前,也不下马,就在马背上行了个军礼。
“校长,可以过河了!”
常德胜点了点头,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聂士成。
“功亭大哥,咱们,过河吧!”
聂士成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朝鲜的山山水水......
然后一咬牙:“过河!”
于是乎,两个人一起策马,走上了浮桥。
浮桥晃晃悠悠的,鸭绿江的水哗哗流着,声音挺大。常德胜低头看了一眼江水,心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中国军队开过鸭绿江了......
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到了鸭绿江北岸的九连城渡口。
渡口这边,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领头的是个穿着从九品官服的瘦子,应该是这边的巡检。
旁边站着一个穿笔帖式官服的,胖乎乎的,一看就是中江税局的委员,是个旗人。
再后头,还有两个旗丁,穿着号坎,手里拄着根红缨枪,枪尖都锈了,也不知道日本人打来的时候,这玩意有什么用?
这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应该是在人群里头找常德胜。
他们都知道常德胜要来。
这位可是候补按察使,钦差帮办北洋军务的大人物!
今儿,他们就来给常大人磕头请安的。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也认不出哪个才是常德胜啊。
南浦新军的军服,他们完全看不懂。
而且这帮人穿得都差不多,谁知道哪个是大官?
倒是那个聂士成,穿的是从一品提督的官服,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几个小官赶紧跑过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卑职叩见提督大人!”
聂士成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口一问:“凤凰城的城守尉在哪里?怎么不来迎接?”
那个领头的巡检,心里头就一阵叫苦。
城守尉伊里布,那可是正三品的旗人大老爷!他一个从九品的巡检,哪敢去问人家为什么不来?
可他不敢这么说啊!
“回大人的话,”巡检低着头,“伊里布伊大人他……他忙着整顿边务,所以……”
“大胆!”
这一声吼,把巡检吓了一跳。
不过听声音,好像不是那位提督大人的。
巡检抬头一看,就见聂士成旁边那个身穿南浦军军服的高大汉子,正拿马鞭指着他。
“我看......他是忙着通倭吧?”
啥?通倭?
巡检都愣住了。
你要说伊里布大人贪赃枉法,那也不算冤枉坏人。
可通倭......
聂士成也愣住了。
他心说:常振邦,你又要使什么坏?
常德胜没理他们,扬起马鞭,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告示牌。
“那是什么?”
巡检和聂士成一起顺着他的马鞭看过去。
渡口边上,立着一块告示牌。牌子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的,写满了字。
巡检的脸色一下就愣住了。
那告示牌他天天经过,早上还没这张纸呢!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写的什么?”常德胜问。
巡检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小的……小的不认字……”
“你不认字?”常德胜笑了,笑得挺冷的,“你是巡检,你不认字?”
巡检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常德胜没再理他,扭头看了一眼罗世杰。
“英士,念!”
“是!”
罗世杰行了个军礼,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告示牌前头。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
“先哲有言曰:‘有德受命,有功受赏。’又曰:‘唯命不于常,善者则得之,不善者则失之。’满清氏元塞外之一蛮族,既非受命之德,又无功于中国,乘朱明之衰运,暴力劫夺,伪定一时,机变百出,巧操天下……”
“可以了。”
常德胜摆了摆手,打断了罗世杰。
他扭头看向聂士成,脸上的笑容看着更“坏”了。
“功亭大哥,没想到啊,倭人的《告十八省豪杰书》,居然贴到金州副都统的地盘上了。看来,这里......真有人通倭啊!”
聂士成看着常德胜,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常振邦要发难了。
不过发难就发难吧......
他点了点头,顺着常德胜的话往下说。
“没错,这个《告十八省豪杰书》确实是日人炮制的。在朝鲜那边,就时常有通倭的朝奸到处张贴。”
“英士!”
“学生在!”
常德胜用马鞭指了指九连城的方向。
“带人去九连城,给我搜!”
“是!”
罗世杰一挥手,带着十几个南浦军校统计调查处的兵,骑上马就往九连城的方向冲过去了。
常德胜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巡检和那几个小官,笑了笑。
“走吧,咱们也进城。”
......
九连城里头,巡检衙门的正堂。
常德胜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头,堆着一大堆东西。有告示,有书,有小册子,乱七八糟的,堆了满满一桌子。
那巡检,还有中江税局的那个笔帖式,还两个旗丁,四个人跪成一排,都是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
常德胜正用手扒拉着桌上的东西,一份一份地翻。
“《告十八省豪杰书》,”他拿起一张告示,念了念名字,放到一边。
“《扬州十日记》,”他又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再放到一边。
“《江阴城守记》,”常德胜再拿起一本,“《梅花岭记》,”又拿起一本,“《明季南略》……”
就这样,他连着翻了好几本,最后抬起头来,看着聂士成。
“功亭大哥,这都是什么书啊?本官没听说过啊!”
聂士成站在旁边,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心说:常振邦,你到底想搞什么?这些东西是你让人搜出来的,还是你让人放进去的?难道你想在金州副都统的地面上搞文字狱?
可是现在......是搞文字狱的时候吗?
这个路数,实在有点奇怪啊!
但聂士成现在和常德胜是一伙儿的,甭管常德胜在整什么幺蛾子,反正他不能拆穿人家。
“我,我也不知道。”
常德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看了看左右和身后。
冯国璋站在左边,商德全站在右边,段芝贵站在后头。
都是南浦系的骨干!
“你们知道吗?”
几个人一起摇头。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下官纯良着呢!”
常德胜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中江税局委员身上。
“你,”常德胜指了指他,“你识字吧?”
那是个旗人笔帖式,连忙点了点头。
“回大人的话,卑职……卑职识得几个字。”
“那就好办了!”常德胜从桌上拿起那本《扬州十日记》,往他面前一扔,“你来念,大声念,从头开始念!”
笔帖式看着地上那本书,脸儿都白了。
这些书,本本都是反书啊!
要在乾隆年间出现,高低就是一场文字狱!
可是,这个文字狱,不都是满人整汉人的吗?
现在怎么倒过来了?
常德胜这个汉人大员,要用文字狱整......伊里布这个旗人官儿了?
他这是要倒反天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