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8月8日。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签押房里,李鸿章在一副地图前面,已经站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那张地图是天津周围的军用地图,上头标满了红绿箭头和小旗子。绿的是清军,红的是倭寇。红色的箭头,又粗又长的,总共有三个,一个指着天津城,一个指着大沽口,还有一个厉害了,朝着北京城的方向,都他娘的快拉到八里桥了!
而绿色的,大沽口一个小圈,天津一个小圈,八里桥那边还一个小圈。其中大沽口和天津的小绿圈,都已经在倭寇的包围当中了!
八里桥的那个小绿圈是荣禄从朝鲜带回来的黑吉八旗马队,还有一些盛京新军——那个盛京旗人新军原计划练一万,请俄国顾问帮忙。不过计划是计划,落实是落实。最后整出七八千人,一半折在了北汉山。剩下的都让荣禄带回了北京,现在就堵在八里桥那边,距离北京就十几里了......
至于画着绿旗的城市倒还是有不少的,日本人也没那么多兵力一个个去占领,他们只一路畅通无阻而已。
至于被倭寇占领的据点,就一个北塘,一个新河,一个塘沽,一个军粮城,一个小站(袁世凯的小站)。
李鸿章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个人。
他们分别是张佩伦、罗丰禄和袁世凯。
李鸿章先看着袁世凯。
“慰庭,你先说说,大沽口那边,怎么样了?”
袁世凯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中堂,大沽口那边,现在还算稳当。”
“稳当?”李鸿章挑了挑眉毛,“怎么个稳当法?”
袁世凯说:“前天晚上,日军在海河上游搭了浮桥,渡了一个联队到南岸。吴标统手头就2000人,没办法了,就只能放弃新河镇和塘沽,带着他的四个营撤到大沽口去了。”
“四个营,”李鸿章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两千人......”
兵少啊!
能打的,就更少了!
这一次和日本打仗,之所以会一路“赢”到北京城,主要原因就是兵太少了。就算打赢了几次,日本人的损失也不大,而淮军(主要是常德胜、袁世凯的新军)这边也持久不了——人太少,打不动消耗战,只能一路赢一路退,避免陷入倭寇重兵的围攻。
“是啊,就两千人......”袁世凯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的无奈,“大沽口两岸有6座大炮台,25座小炮台......总共只有两千多守军。倭寇不过海河还好,吴标统的2000人和罗军门的一个水雷营,还能靠着新河镇、塘沽镇掩护一下大沽口的海河北岸炮台群。可是倭寇一旦过了海河,就只能弃了新河、塘沽,龟缩到大沽口的南北炮台群附近去了。”
“就四个营......”李鸿章问,“够吗?”
袁世凯说:“够。一个营有六挺马克沁机关枪,两门迫击炮。大沽口南北炮台群外围有现成的壕沟、碉堡,还拉了铁丝网。背靠着炮台,日军人再多,也冲不过来。”
李鸿章点了点头。
大沽口南北炮台外围的壕沟、碉堡,都是在常德胜的建议下挖掘、修建的,铁丝网则是在灵山隘口阻击战后,照葫芦画瓢拉起来的。
现在居然真用上了!
李鸿章问:“那‘靖远’号和‘济远’号呢?”
罗丰禄抬起头来。
“回中堂,靖远和济远,昨天晚上趁着涨潮,冲进了海河河口。现在就在大沽口的南北炮台之间搁浅了,日本人的舰炮现在打不着它们了。它们的主炮、副炮,还能支援大沽口南北炮台群的防御。”
李鸿章听见两条宝贝巡洋舰没有挨炮击的危险,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那两条朝鲜的武装商船,叫什么‘李忠武公’号和‘李忠烈’公号的呢?”
罗丰禄说:“那两条船,已经混在天津卫的洋船里头,一起离开了。本来那两条船,本就登基在德国洋行的名下,还是在香港注册的,挂着英国旗,没人认得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李鸿章点点头,“那两条船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也是个麻烦......”
他又转过头,看着地图上的天津城。
“天津这边呢?”他问。
袁世凯说:“天津城防,每天都在加固。城墙加厚了,城门也堵了两道,城外挖了壕沟,拉了铁丝网,修了碉堡,城内储备了足够的粮食和弹药,再坚持三个月是没有问题的。”
李鸿章听了,却皱起了眉头。
“才三个月......”他摇了摇头,“三个月后怎么办?而且天津城就是这么个点儿......阻挡不了倭寇的大军向北京挺进啊!现在,倭寇的先头部队,都到过通州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
张佩伦、袁世凯、罗丰禄,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倭寇要打北京?
那就打吧!
万一西太后和光绪殉国了......这个,中国,可不能没有皇上啊!
这三位都看着李鸿章的袍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鸿章才开口。
“朝廷那边,有答复了吗?”
张佩伦刚要说话,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是周馥。
他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啊!
“中堂,”周馥说,“朝廷的电谕来了。”
李鸿章转过身来。
“朝廷同意交出大沽口了没?”他问。
周馥愣了一下。
“没。”
“不交?”李鸿章追问。
周馥摇了摇头。
“没说这个。”
“那说什么了?”李鸿章有些不耐烦了。
周馥咽了口唾沫,把那封电报递了过去。
“朝廷说……命常振邦‘军管’金州厅和凤凰厅,并让常负责调查伊里布通倭谋反案。”
签押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袁世凯和罗丰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什么?”袁世凯第一个开口,“这不是让常当‘辽东王’了?皇上怎么可能答应?”
罗丰禄也跟着说:“是啊,皇上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金州厅和凤凰厅,那可是金州副都统衙门的地盘啊!属于辽东旗地......就这么交给常德胜了?”
李鸿章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张佩伦。
张佩伦苦笑了一声。
“皇上不会答应的,”他说,“应该是太后的意思。”
袁世凯皱起了眉头。
“太后是想……”
李鸿章吐出了几个字。
“韩信封齐王。”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鸿章看着面前的这几个人,慢慢地说:“韩信封了齐王之后,替汉高帝干了什么?”
张佩伦说:“当然是打项羽了。”
李鸿章点了点头。
“太后的意思,很明白了。”
张佩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中堂,太后是想让倭寇去和常振邦咬?”
李鸿章捻着胡须,没说话。
袁世凯摇了摇头:“可问题是,倭寇现在就盯着咱们和北京城咬,根本不去咬常振邦啊!”
李鸿章笑了笑:“那是倭寇知道常振邦的皮又厚又硬,都赶上‘常远’号战列舰了......咬一口,大牙都能崩掉几个!”
“中堂,那咱们该怎么办?”
李鸿章没有回答袁世凯,而是问:“‘常远’号、‘致远’号完成补给了吗?”
罗丰禄一愣:“中堂......英国人劝告咱们,别再让‘常远’、‘致远’去日本本土附近捣乱了,也别破坏海上的正常通商......”
李鸿章冷笑一声:“英国人就会欺负老实人......有本事他们去劝告常振邦一个试试!”
张佩伦、罗丰禄马上就明白了李鸿章这个“老实人”要使什么坏了!
至于使什么坏?
当然是“养常自重好卖国”了!
现在日本人要的太多,光一个停战就要李鸿章交出大沽口炮台,而且还得连炮台带炮一起交。
这李鸿章哪儿敢啊!
大沽口炮台上那么多大炮,要拉到天津城外对着天津城轰,这还守得住?
如果天津守不住,这日本人索要的割地赔款又要加码......老李给不起啊!
所以,他还是得把常德胜这货养壮一点,让日本人去咬。
只要他们咬不动常德胜,那李鸿章的“国”就容易“卖”了。
拿定了主意,他就转过身,捻着自己的胡须道:
“先请欧格讷先生转告日方,就说……大沽口,不能让。还有,请他再转告日方,常振邦,已经总管了辽东二厅的军务民政,治下的军民,多达数十万了。”
“另外,北洋舰队,包括‘常远’、‘致远’二舰,自即日起,受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兼督办辽南、威海卫、朝鲜军务大臣常振邦的节制!”
......
日本东京,英国公使馆。
陆奥宗光坐在英国驻日公使巴健特的办公室里头,手里拿着杯红茶,脸色铁青地看着对面的英国公使。
那英国公使,刚刚把李鸿章的口信转告给了陆奥。
李鸿章不交大沽口炮台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清廷把辽东的凤凰厅、金州厅的底盘交给常德胜“军管”,却是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凤凰厅、金州厅那可是辽东的旗地!
是所谓的“八旗祖地”,自大清立国以来,都是旗人的自留地,由八旗的都统、副都统管辖。
汉人,最多就当个同知,这还是近些年,辽东封禁废弛,汉人大量迁入之后才有的。
现在倒好,两个厅,所有的军务、民政,都交给常德胜“军管”了!
这常德胜......岂不是变成了辽东节度使?
大清朝疯了吗?怎么能这么干?
另外,常德胜变成辽东节度了,那日本还怎么割占辽东?强攻常德胜据守的旅顺、大连?那堑壕、铁丝网、机关枪......得死多少人啊!
而更让陆奥感到惊诧的是,大清居然还让常德胜节制北洋舰队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北洋舰队的“常远”、“致远”自打上次去上海加补给后,就因为英国人的“劝告”和李鸿章的命令,一直留在上海滩待命。
李鸿章怕死又听劝,他自己被困在天津,自然不敢让“常远”、“致远”再去堵天皇家大门。
可常德胜不吃这一套.......
“公使阁下,”陆奥赶紧对英国公使道,“之前,贵国曾经从中斡旋,使清国同意和我国一起进行‘文明海战’,互不袭击海上自由航行的商船,不破坏国际贸易......这个约定,在常德胜节制北洋舰队后,还作数吗?”
巴健特听了,笑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他笑嘻嘻道,“但我觉得,常德胜是一定会派‘常远’号、‘致远’号去东京湾堵门的.......哪怕他现在满口答应遵守‘文明海战’,也一定会违约!”
陆奥看着巴健特的表情,心都凉了!
这个英国公使好像很期待常德胜指挥的北洋舰队再来日本本土撒野啊!
他什么意思啊!
英国公使好像听见了陆奥的心声,笑着道:“陆奥阁下,常德胜很快就要进驻旅顺了!你们......不是一直想拿下旅顺口和大连湾吗?不如尝试一下,拿下旅顺口,那么一切就都能如日本所愿了!”
八嘎!
陆奥在心里那个骂啊!
你个白皮鬼畜!你想看“狗斗”啊!
可凭什么啊?
日本在朝鲜战场上赢了,在海上也赢了。
最主要的,在山东和直隶赢了!
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好不容易才赢下来的。
为的是什么?是为了拿到赔款,拿到割地,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是为了替你们英国人去试一下常德胜这个“候补看门狗”有没有资格拿下“远东警犬”的编制?
如果日本在旅顺打输了可怎么办?
打输了,那日本在陆上赢的一切,在海上赢的一切,全都没了。
赔款拿不到,割地拿不到,国内的经济也垮了,军队的士气也散了,连已经到手的“远东警犬”的编制,搞不好也得丢了。
这就像一个赌徒,已经在赌场里赢了一大堆筹码了,赢得盆满钵满的。这个时候,赌场的老板跑过来跟他说:哎,那边有个赌术高手,你去跟他赌一把大的呗?赢了,你的筹码翻倍;输了,你所有的筹码都得赔进去。
你说,这个赌徒会去吗?
傻子才去啊!
日本已经赢了。日本现在要做的,是拿着已经赢到手的筹码,去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而不是把这些筹码重新押到赌桌上去!
巴健特也明白这些日本现在想要落袋为安的心思,当下就笑着道:“作为日本的朋友,我理解你们想要见好就收的心情。可有些斗争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如果你们不能在战场上击败常德胜,那么有些东西,就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