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8月10日。
东京,首相官邸。
伊藤博文坐在主位上,脸色那是相当的不太好看啊!
旁边坐着陆奥宗光,脸色比伊藤还要难看。
他俩对面是大藏相的渡边国武和陆相兼海相的西相从道,这二位正在那儿唉声叹气......一看就知道,这个财政、海军、陆军的形势,都很困难啊!
那个压根就不懂军事的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今儿也来了,这老头最近得病了,病病歪歪的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回“清军距离天皇五十公里”事件给愁病的?
川上操六坐在炽仁旁边,手里捏着一份“直隶作战计划书”,眉头紧紧皱着。
“直隶作战”......还有什么战好作?
打破天津,打死李鸿章?
那谁接北洋大臣?
会不会是常德胜?
打北京......大清朝廷跑西安了怎么办?日本找谁去割地赔款?
海军那边来了桦山资纪,也是一脸的愁容。
这个北洋舰队要归了常德胜节制,那“常远”号是不是又要来东京湾堵门了?
海军“压力山大”啊!
这就是今儿这场内阁加大本营联席会议上的气氛,一个字儿——愁!
陆奥先开了口,他说了“英国爹”那边的意思:
“......如果你们不能在战场上击败常德胜,那么有些东西,就得不到!”
会议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陆奥说的“有些东西”是什么。
那可不光是辽东半岛的那点地皮,还有大英帝国的认可,还有“远东警犬的编制”,以及列强的餐桌旁给自己挣一把椅子.....也许是个小板凳的机会。
但不管是什么,哪怕站在列强的餐桌旁吃点,也比上菜单强啊!
可大英帝国要养的是凶猛的“警犬”,是要去对付俄国熊的。
不是只会欺负满清那个软柿子的土狗。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俄国熊,怎么看都比常德胜厉害多了吧?
你们连常德胜都不敢去打,那这个“警犬”的编制,英国人不得重新考虑一下给谁?
搞不好英国人会觉得,还是让常德胜当“警犬”更划算,你们日本就当个“辅助警犬”得了。
辅助警犬。
这也太惨了吧?
这么多年的努力,维新,练兵,借钱,扩军,还有那么多的女人为了国运在南洋那边卖身,最后就混了个辅助警犬?
谁能甘心?
可要是真去啃常德胜驻守的那个旅顺要塞呢?要是啃不动呢?要是损失惨重还没啃下来呢?
那就连辅助警犬都当不成了。
直接上菜单,当狗肉火锅吧!
会议室里就这么安静着,安静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伊藤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那个愁眉苦脸的川上操六问:“川上君,如果现在就开始准备,什么时候能发动旅大会战,有几成把握能打赢?”
川上操六苦笑着反问了一句:“总理说的旅大会战,是指部队推进到旅顺、大连附近,然后开始进攻旅大的外围防线吗?”
伊藤点了点头:“那当然!”
川上操六摇了摇头:“对不起,卑职不知道。”
伊藤愣了一下。
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是参谋次长,你们的那总长又什么都不懂,你再来个一问三不知,那这仗还怎么打?
川上没急着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地图旁边,拿起教鞭,指了指图上旅顺和大连的位置。
川上说:“根据可靠情报,旅顺和大连的防御相当坚固。在旅顺口、大连湾一边的岸上,修建了庞大的陆上炮台群,登陆船团根本不可能靠近。而在旅顺口、大连湾的背面,则依托山势,修建了许多钢筋混凝土的机枪堡,还挖掘有堑壕,堑壕前方还有铁丝网......这些东西,非得用重炮反复轰击才能打破!靠七厘炮(实际是7.5公分口径)去打,是不可能得手的!”
他顿了顿,又苦着脸道:“可要把重炮从海上运到辽东陆地上,能用的大港口就那么三个:旅顺,大连,营口......打旅顺大连用的重炮,当然不可能在旅顺大连卸船。所以,要攻占旅顺和大连,就只能先从攻占营口开始。然后呢?从营口到金州地峡,差不多有三百公里......”
“走完这三百公里,还得强攻金州地峡!那个地峡最窄的地方只有四点五公里,非常适合进行堑壕防御战......那可是常德胜最拿手的战术啊!”
伊藤眉头大皱:“不就是一道四点五公里的防线吗?皇军还能突破不了?”
川上操六摇摇头:“实际上,可能不是一道......”
“不是一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是很多很多道。”
伊藤听不明白了。
什么叫“很多很多道”?
他愣愣地看着川上。
川上说:“阁下,我去看过常德胜留在大邱附近、灵山隘口的那套堑壕防御体系。回来以后,还命令工兵在青山练兵场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发现,修建这样一套防御体系需要的工程量并不大。”
“工程量不大?”伊藤也觉得不对了。
川上道:“如果常德胜真的军管了金州厅,那他完全可以把那里的民夫都发动起来,在金州地峡的第一道防线后面,再挖第二道,第三道。”
“前面不停打,后面不停挖!”
伊藤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见识过战争,从来没想过仗还可以这么打。第一道守不住,就退到第二道。第二道守不住,后面还有第三道。你辛辛苦苦,死一堆人,啃下一道堑壕,他拉点民工又挖出一道。
这他娘的怎么打?
伊藤说:“那,那皇军岂不是拿常德胜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川上说:“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顿了顿,接着说:“只要常德胜的军队离开地形险要的金州半岛就行。”
伊藤眼睛一亮,然后又暗了下去。他说:“他能离开金州半岛?”
川上说:“可以试试看。”
“怎么试?”
川上的教鞭从营口开始,沿着辽河往北划。一路划过了辽阳,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盛京。
他说可以用两个师团在营口登陆。登陆以后,一路往北打。打辽阳,打盛京。逼着常德胜离开金州半岛,北上救援。
伊藤听完,眉头皱得很紧。他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如果常德胜就是见死不救呢?那皇军该怎么办?”
川上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方案的底牌就是这样——赌常德胜会救盛京。可他要是就是不救呢?他要是就缩在金州半岛那个乌龟壳里不出来呢?那这两个师团不就白登陆了吗?打盛京有什么用?
这时候,旁边的陆奥开口了。
他说:“阁下,谁都知道,盛京是满洲的中心,是清国的陪都。要是皇军打下了盛京,那毫无疑问是一场大胜利。就算常德胜不来救,这场胜利也是实实在在的!”
伊藤眼睛一亮:“对啊!常德胜如果躲在金州半岛见死不救,他的声誉也会大大下降。”
陆奥点点头,又道:“更重要的是,打下盛京可以大大震慑北京。北京的那旗人一看盛京都丢了,肯定慌得要死。到时候,清廷就不得不同意皇国提出的那些严厉的和平条件了。比如说,巨额的赔款。再比如说,割让辽东半岛和台湾岛......”
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点狂热的表情:“要是清廷真的割让了辽东半岛,那常德胜还能躲在金州半岛不出来吗?他再躲着,金州半岛外面的辽东土地,就全被皇军通过领土交割拿到手了。到时候,金州半岛就变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孤岛,早晚会被皇军拿下的。”
陆奥说完这番话,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栖川炽仁亲王忽然开口了。
他问了一句:“夺取盛京,真能大大震慑北京吗?”
陆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色铁青:“能......因为盛京城内有数万旗人!而旗人,是爱新觉罗家族统治清国的基础!”
“如果这些旗人都没有了......中国未必会怎么样,但大清,肯定就不存在了!”
......
1894年8月10日。
傍晚时分,金州城东门外的大道上,尘土飞扬。
远远的,就听见一阵歌声飘过来了。
“大同江畔,卧牛山旁,南浦军校,旗帜飘扬。保种保道,富国强兵。中华男儿,志在四方......”
这就是南浦军校的校歌。
连顺站在路边,心里那个苦啊。
他是金州副都统,堂堂的二品大员......还是旗人大员!
今儿却要出城恭迎一个正三品的候补湖北按察使......还是一个汉人!
这也就算了,无非就是个脸面问题,不要就不要了。
可问题是,这个常德胜还是个狗胆包天的人物,是大清朝开国以来,少有的敢在旗人副都统衙门的地盘上成批抓捕旗员的汉人大官。
上一个这么干的......那得是三藩之乱那时候了!
在连顺看来,常德胜在凤凰厅干的那些事情,几乎可以和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一桌了。
太后给他个密旨,让他设计铲除常德胜,那才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用皇上的名义发出的电谕就揣在他怀里,上面的字他都快背下来了——“钦差督办辽南军务、政务,军管金州、凤凰二厅,便宜行事”,“全权查办伊里布逆案”,“会办北洋舰队”。还有就是用光绪口吻发出的:“卿乃太后最信任之汉臣”,这是什么话啊
上面所有的字儿他都认识,可合在一起,他愣是没看明白......
他几乎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有人在假传圣旨啊?
西太后老糊涂了吗?
她老人家最信任的汉臣不是李鸿章,不是张之洞,也不是刘坤一,居然是这个还不到三十岁,公然在凤凰厅对旗人老爷下狠手的常德胜?
歌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蓝灰色。
先是几匹马,然后是几十匹,再然后就是黑压压的一大片。骑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沿着大道缓缓而来。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温彻斯特步枪的枪管映得闪闪发光。
骑兵后头,还有长长的步兵纵队,整整齐齐的四列行军纵队,人人都肩扛着德国造的1888步枪,一边唱着《南浦军歌》,一边浩浩荡荡而来,歌声嘹亮,步伐整齐,士气高昂......
连顺倒吸口凉气:三藩劲旅,不过如此!
......
常德胜本人就在队伍中间,骑在匹大洋马上,身边左边是冯国璋,右边是段芝贵。
常德胜的眼睛一直在往前看,他已经看见了连顺的旗号。
“振邦兄,”冯国璋低声说了一句,“前头来人了......十几骑,看着像是连副都统。”
常德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抬起左手,手掌向前一压。
然后就是一阵军号声。
队伍停了。
歌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前方那十几骑人马。
那帮人到了距离常德胜大约十几步的地方,领头的正是连顺,只见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子,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常德胜接旨......”
常德胜没有下马,他看了看身后的罗世杰。罗世杰正带着十几个胳膊上套着“统计调查”红袖标的军士,正死死盯着冯国璋和段芝贵的手。冯国璋的手在缰绳上,段芝贵的手在马鞍边上,都没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