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下跪,然后接旨......是不可能的!
谁知道那电谕里写得是什么?
万一西太后脑抽,下一道把他常某人革职查办,或是就地正法的谕旨,那他再来个跪接,到时候怎么办?跪着造反?那也太没气势了!
所以常德胜就是不下马。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连顺,看了大概有那么几秒钟吧。
然后他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连大人呐,把那个旨意,拿过来吧。”
啥?
拿过来?
连顺都有点麻了!
这叫什么事儿?让我把旨意拿过去?他还骑在马上!
他高高在上,我还得高举起电谕,送到他跟前......这他娘的是接旨?这是在下旨啊!
你个常德胜什么意思?难道这个电谕里面的内容,但凡不和你的胃口,你就要,就要......
这个时候连顺忽然看见常德胜一只手已经搭在枪套上了!
看这意思,旨意要有个什么“不对”,就要拔枪把我给毙了?
你他娘的比吴三桂还凶啊!
亏得太后还那么相信你......哼,本官回头一定给皇上、太后上密折,揭发你!
心里这么想的,连顺面子上却是不敢有点流露出来的......人常德胜手里真有枪!只见他刚刚举起那黄绫子,到了常德胜跟前,还笑着说道:“常大人,请您接旨......”
可不敢有什么义愤填膺的表情,要不然常德胜误会了,直接拔枪把他毙了,他找谁说理去?
常德胜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连顺的脸,除了僵硬一点,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他还是没伸手去接,而是给身边的副官长曹锳打了眼色,曹瑛胯下的战马略略上前,然后他接过了写了电谕的黄绫子,检查了一下,再转交给常德胜。
连顺看见这小心劲儿,心都凉了。看来“鸿门会”、“鸿门宴”什么的,是对付不了常德胜的。
常德胜已经把电谕接手里了,展开一看,嘴角就咧开了。
然后他就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
“军机处电寄候补湖北按察使常德胜,光绪二十年七月初十日奉上谕:候补湖北按察使常德胜,著加赏二品衔,充钦差督办辽南军务、政务,军管金州厅、凤凰厅,两厅文武悉归节制。仍兼帮办北洋军务大臣,会办北洋舰队事务。伊里布通倭一案,情节重大,著该员全权查办,便宜行事,务得实情,以儆效尤……”
他念到这儿,心里已经有点佩服西太后的手腕了。
这电谕虽然是“上谕”,但谁还不知道那其实是西太后的懿旨?光绪要有这水准,那就不至于一天“真皇帝”都没干过,就让人喂了砒霜......
常德胜接着往下念:
“金州、凤凰两厅旗民杂处,办案当以国事为重,毋得滥行株连。除涉案旗员外,其余两厅旗人准赴盛京将军处报到,听候调遣,效力军前,用赎前愆……”
他又顿了一下,接下去声音大了点儿:
“方今强邻构衅,辽海多艰。该员年富力强,忠勇素著,深为皇太后及朕所倚任。卿乃皇太后最信任之汉臣,务当体朝廷倚畀之重,绥靖地方,统筹水陆,早奏肤功,毋负委任。钦此。”
得,我这就成了西太后最信任的汉臣了!都超过李鸿章了是吧?西太后这招玩得溜啊——先把标签贴上了再说。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先把你打成“太后一党”再说。行吧,贴就贴了,反正我也不吃亏。想到这里,他就把那黄绫子卷巴卷巴,往怀里一揣,冲着连顺笑了笑。
“连大人,都听见了吧?”
连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听……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常德胜点了点头,“那太后老人家的意思呢,我也明白了。您呐,辛苦一趟,带着您的部下,还有城里的那些个旗人,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动身去盛京。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您就照办吧。”
连顺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还想说点啥,可常德胜已经不搭理他了。常德胜转过头,对身边的段芝贵说了一句话:
“香岩,传令下去,今晚全军都在金州城外扎营。记住喽,是城外,不是城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城......谁都不许!”
听见这话,连顺也只有一声叹息了。
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啊......
不过话说回来,太后都说了,她老人家最信任的汉臣,就是人常德胜!
他一个当奴才的,还折腾个啥?
......
连顺乘坐的那列火车是8月11日早上7点03分开走的。
常德胜站在金州火车站的月台上,抱着胳膊,看着那列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北开走。
火车头冒出来的黑烟拖得老长,像是一个时代,拖了一条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月台上还站着冯国璋、段芝贵、曹锳,还有罗世杰和他那帮统计调查处的军士,再加上一圈荷枪实弹的南浦军士兵,把整个月台挤得满满当当的。
火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就剩下一个小黑点了。
常德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转过身,冲着冯国璋和段芝贵说:“华甫、香岩,这金州厅、凤凰厅的地盘,从现在开始,是咱们新北洋的天下了!谁来,都拿不走!”
谁来......都不行!
常德胜的这话,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说的,相当于宣言了。
冯国璋点了点头,马上表态:“振邦兄说的是......不过咱们得赶紧干活了!”
“金州地峡那边得赶紧设防,大黑山上得建要塞!谁来都夺不走......可不能靠空口白话啊!”
段芝贵也跟着表态说:“对对对,还有旅顺口和大连湾。那两个地方可得好好搞一搞啊,商埠、船厂、枪炮厂......都得办起来!天津卫有的,旅顺、大连得有!天津卫没有的,旅顺、大连也得有!”
“往后!旅顺、大连,就是咱新北洋的大本营!”
常德胜连连点头,显得极为满意:“说得好,说得好!”
冯国璋又说:“还有一件事。咱们得在旅顺和大连办学校。南埔军校肯定得在旅大这边重新开张,北洋海军学堂,也应该迁到旅顺和大连。不仅得有军校,还得办培养新式的小学堂、中学堂、工科学堂、法科学堂、医科学堂......”
常德胜又是连连点头:“好,好,就这么办......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咱们新北洋,得为将来中华之崛起培养人才!”
段芝贵还想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
呜......
又是一列火车。
这回是从南边旅顺、大连的方向开过来的。
火车冒着烟进了站。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慢慢停下来。
刚一停稳,中间一节客车车厢的门,哗啦一声就拉开了。
然后,就从车里跳下来一个人。
常德胜一看就乐了,来人正是段祺瑞!
段祺瑞穿着一身灰蓝色军装(南浦军校的制式军装),腰里别着手枪,跳下来就冲常德胜敬了个礼:“振邦兄!”
常德胜也还了一礼:“芝泉兄,旅顺、大连可好?”
“好!好的很!”
段祺瑞回答的时候,他身后又下来一个人,戴着眼镜,也穿着灰蓝色的南浦军校的军装。
常德胜看这人有点眼熟,一时记不起来是那位?
段祺瑞赶紧介绍说:“振邦兄,这是俞人凤,字木斋,我们第4旅的参谋长。他是咱北洋武备铁路科出来的......正经的铁路工程专家啊!”
俞人凤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见过校长。”
“好,好,来了就好。”常德胜说这话,依旧回了军礼。
接着车里又下来一个人。常德胜一看,更开心了。
那是他老婆罗静柔。
罗静柔穿着一身洋装,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她看见常德胜,就笑出俩小酒窝:“振邦哥,你可来了。”
她没有和常德胜一起走陆路来旅顺,而是带着孩子和晴子,一起乘坐英国人的军舰,走海路到的旅顺,早就到了。
常德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是常德胜的大哥常德全。
他之前是镇南浦商务委员,不过在日军登陆北塘之前,就返回了天津卫。
常德全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看着自家弟弟,笑了笑:“振邦,你可算来了。”
常德胜赶紧上前几步,拉住常德全的手:“大哥,家里怎么样了,都来了吗?”
常德全笑道:“来了,来了,大家都来了......幸好袁大人的兵在新河镇拦了倭寇一下,咱们才抢在倭寇拿下军粮城之前离开天津啊!”
这时车里又下来三个人。一个是常福海,常德胜的老爹;一个是常赵氏,常德胜的母亲;还一个是罗静柔的大哥罗兴兰。
好啊......都来了!
常德胜心里松了口气儿。
不过他没有马上去和拜见自己的爹妈,而是上前一步,看着罗兰兴问:“澜舫兄,冯家、商家、曹家、段家……还有其他各家的人,都来旅顺了?”
现在冯国璋、段芝贵、曹锳可都在旁边看着呢!
谁还不是爹妈生的?
常德胜可不能只管自己的爹妈,不管他的武备同学们的爹妈。
至于他的南浦学生们的家眷,眼下没那条件,等形势安稳一些,也得尽量接到旅顺、大连。
大家都把家安在一块儿,才能齐心协力嘛!
罗兴兰点了点头:“来了,都来了。照着振邦兄给的名单,好几十家呢,都接来了。现在都安置在旅顺了,住的吃的都安排好了。振邦兄你就放心吧。”
常德胜一听这话,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下好了,这下旅顺大连,真的是咱们的家了!”
他转过身,冲着月台上所有的人大声说:“各位!从今天起,金州半岛就是咱们的地盘了!咱们在这儿扎根,在这儿创业,在这儿打倭寇!谁也甭想把咱们赶走!”
月台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
与此同时,北京,紫禁城,储秀宫。
西太后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串不知道什么珠子在那儿数着。
光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涨得通红,一看就知道快气炸了。
地上还跪着一个翁同龢。
他刚刚给西太后和光绪带来了连顺弹劾常德胜的电奏。
这会儿,正在控诉常德胜呢。
“太后,皇上,常德胜乖张跋扈,简直是实属前所未闻啊!连顺乃是朝廷命官,堂堂一副都统,竟被他当众羞辱,连马都不肯下!那电谕是皇上太后的圣旨,他竟敢让手下先行验看,方才接旨......这哪里是接旨?这是在防着连顺在圣旨里藏刀子行刺啊!有他这样当臣子的吗?”
光绪听得火大,拿起个茶碗就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了。
“反了!他常德胜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藐视朝廷!朕看他比那吴三桂还要可恶!翁师傅,拟旨!革去常德胜一切差使,交部严议!”
翁同龢磕了个头:“臣遵旨!”
“慢着。”
西太后终于脸色铁青地开口了。
老太太一脸无奈地看着光绪:“皇帝,你别听连顺那个糊涂蛋胡说八道!常德胜是我大清的岳武穆!你想革他的职?你想当宋高宗吗?”
“他,他,他是我大清的岳武穆?”
光绪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老太太糊涂了!都认不清人了......
“他要不是我大清的岳武穆,你这个大清的赵构,又怎么能用一纸诏书,就夺了他的兵权?”老太太失望地看着光绪,“圣祖皇帝,能用一张诏书革了吴三桂的兵权吗?要能的话,还有三藩之乱?况且,日本人......”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轰隆......轰隆......轰隆......
西太后一愣,手里的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哪儿打雷?”她问。
翁同龢抬起头:“回太后,今天是晴天。”
“晴天?”西太后忽然道,“小李子!”
“奴才在。”李连英道。
“把窗户推开!”西太后指着窗户,“快!”
李连英赶忙推开窗户。
窗外,碧空万里。
可是那轰隆隆的声音,还在响着。
西太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是……是日本人炮击北京城!”
没有人敢接话。
西太后冲着翁同龢大喊:“快!快给李鸿章发电报!让他马上和日本人商量停战!不管日本人要什么,都给!要大沽口做抵押,就给人家!快去......”
光绪站了起来,脸色也白了。
翁同龢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轰隆隆的声音,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