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4年9月1日,一大清早。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正在吃早饭呢。
早饭很简单,一碗大米粥,两个肉包子,一碟酱菜,一盘炒鸡蛋,还有根天津大油条。
老李年如今纪大了,胃口大不如前了,不过今儿他心情不错,吃什么都香啊!
他这会儿就一边嚼着个大肉包子,一边听旁边幕僚念电报。
幕僚念的是恭亲王奕訢从北京发来的,说的是朝中这些日子讨论和议的事情。
大家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款可以多赔,但地不能割让!
其中户部尚书翁同龢,表现的最积极,在皇上和太后跟前拍了胸脯,说赔款户部可以尽力筹措,只要不割地,多少都有......
李鸿章听到这儿,就把那啃了一半的包子往桌上一摔。
“什么话?多少都有?你个翁常熟早干什么去了?”
他抹了把嘴,气呼呼道:
“要早点给我银子,我就能多买一艘‘常远’号,现在他娘的就赢了!哪怕把那个‘归远’号给买了,现在多半也赢了!呵呵,现在打输了,要赔款了,你他娘的有钱了?大清的银子合着就是拿来赔款的?”
这幕僚一看李中堂都骂上娘了,哪儿还敢接话?赶紧闭嘴吧。
李鸿章又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嘟囔着:“还多少都有,他翁常熟以为日本人和我一样好说话?三瓜俩枣就打发了?这一把......没个一亿两银子,小日本怕是不肯罢休啊!”
正说着,外面脚步声匆匆。
张佩伦和罗丰禄两个人一块儿进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鸿章一看他俩这模样,心情一下就放沉了。
“怎么了?是不是‘靖远’和‘济远’又出了什么状况?”
“靖远”号和“济远”号的处置,当然是包括在《直隶停战协定》里面的。
罗丰禄上前一步,他是北洋舰队的营务处总办,昨儿去大沽口就是办这事儿的,今儿才回来。
他说:“中堂,靖远和济远的移交还算顺利。按照直隶停战协定的条款,这两艘船搁浅在海河上,要暂时交给英国兵看管,等战争结束了再还给咱们。昨儿水兵们已经把船交给英国人了,人都没事,都在回天津的路上了。”
李鸿章听完,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歹保住了两艘船啊。”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开始念叨:“要是当初多买几艘,何至于此?翁常熟要是早给我钱……”
李鸿章刚说到“翁常熟要是早给我钱”,张佩伦就打断了他。
“中堂,先别说翁常熟了,营口那边出事了。”
李鸿章一怔:“营口?营口怎么了?”
张佩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了过去。
“奉锦山海关道善联的急电,电报房刚刚送来的。”
李鸿章放下包子,接过电报,又摸出老花镜戴上。
他看了一遍,把电报纸轻轻放下,眉头深皱,喃喃道:“今天凌晨,胃口趁着大雾,坐着快艇冲进了辽河河口......乔干臣开了炮,打沉了几艘,但是日本人太多了,已经有一千多人上了码头!善联说营口危在旦夕,请朝廷速发援兵。”
李鸿章叹了口气。:“援兵?我哪来的援兵?淮军就这么点人,跟撒胡椒面似的的到处撒。现在还得在直隶和倭寇对峙......关外,就只剩下了常振邦这一支兵了......他也动不了啊,这次倭寇,指不定就是冲他去的!”
张佩伦低声道:“中堂,您觉得倭寇登陆营口后会南下去打旅顺、大连?”
李鸿章捻着胡须,想了想:“也有可能是盛京......盛京又肥又软,是他们旗人的老家,要是丢了,朝廷的脸面可就真没了。可是旅顺大连那边,有常振邦!还有停在柳树屯的‘常远’号和停在和尚岛的‘致远’号。”
“那常振邦可不是省油的灯,哪天心血来潮,又会把‘常远’、‘致远’出去转一圈,日本人的本土就得再挨炮轰!”
“应该是......是南下!日本人肯定是要打旅顺大连......”
张佩伦和罗丰禄就在那儿听着,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他俩都知道,李鸿章压根不是在分析,而是在许愿呢!
“常远”号、“致远”号不就是他老人家派去大连湾的?
这两条船可是载着丁汝昌的水师勇营去烧了镰仓八幡宫的!还堵着东京湾击沉了4条日本商船,俘虏了2条......那真是把明治天皇的脸都打肿了!
这多大的仇恨啊,现在就在大连湾泊着呢!
李鸿章正“许愿”呢,外面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周馥。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比张佩伦和罗丰禄还要难看。
“中堂,这是租界里的英国公使欧格讷派人送来的......”
欧格讷现在是清日之间的调停人,这信应该是日本人托他转交的。
李鸿章赶忙接过信,拆开后,取出信纸,又戴上了老花眼镜。
信是中英双语的。
内容就一条。
日本人的和平条件: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澎湖列岛,赔款三亿两,交出北洋舰队,惩治责任人——名单上写着常德胜和丁汝昌的名字。
李鸿章看完这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递给张佩伦,冷冷岛:“你们也看看吧......日本人的这条件开出来了,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澎湖列岛,还想要三亿两银子的赔款!”
张佩伦接过信,看了看,说:“中堂,这条件也太狠了吧?三亿两,还要辽东半岛、台湾、澎湖列岛......这怎么可能?”
“现在当然不可能......”李鸿章冷笑了一声,“如果日本人拿下了旅顺、大连呢?”
张佩伦、周馥、罗丰禄都倒吸了口凉气儿。
张佩伦道:“日本人......打得下来?”
“打起来看吧......”李鸿章哼了一声,“把日本人的条件和营口登陆的消息,都用电报发给皇上、太后和常振邦吧。让他们也看看,小日本到底想要什么!”
.......
同样的早晨,大连湾那边,南浦军校的新总校里头,一场升旗仪式,刚刚开始。
这地方原来是铭军的大营,地方真够大的,操场能站好几千人呢!
这会儿操场上只有区区几百号人,都是刚入校的第七期士官班学员。
他们多半来自南浦新军,也有一些来自南洋和朝鲜。
一个个穿着新发的蓝灰色军装,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常德胜和商德全两个人站在队伍前头。
现在段祺瑞、冯国璋、曹锟都当了旅长,只有商德全这一个副校长还留在南浦军校负责教学工作。
而常德胜呢,依旧以“校长”自居,把自己的司令部从旅顺要塞内的船坞局,迁来了大连湾,依旧走“以校治军”的路子。
军歌唱起来了。
“大同江畔,卧牛山旁,南浦军校,旗帜飘扬。保种保道,富国强兵......”
一面旗子慢慢升起来,旗面上绣着四个大字——“保种保道”。
常德胜看着那面旗,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他算了算,自己是1889年穿越过来的.....算是“投身救国”吧!
折腾到现在,都1894年了,差不多五年过去了。
说起来也干成了一些事情。南浦军校办了七期,培养了两三千学生。依靠他们拉扯起了南浦新军,如今也算有四个教导旅的番号,总兵力差不多有1.8万了......
最近还有了自己的根据地,金州厅和凤凰厅!
可是这甲午战争呢?
眼看着还是要败啊!
虽然他在战前就晓得这场战争赢不了......可是在战争进行过程中,他的南浦新军和北洋舰队,还是打出过不少胜仗的。一度让他觉着,这场甲午,似乎离胜利,就差那么一点了。
可最后,还是不行啊!
而不行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日本人家是举国一体,而他常德胜......终究是个军阀!
他正想着,升旗仪式结束了。
副官长曹瑛快步走过来,到了他跟前,行了个军礼。
“校长,天津急电!”
常德胜接过电报,一边往外走一边看,商德全跟在他旁边。
常德胜看着看着,眉头都皱起来了。
等回到校长室,段芝贵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常德胜进来,他也起身行了个军礼。
“振邦,中堂的电报......”
“看了。”
常德胜把电报递给商德全,自己走到沙盘台旁边。
那是一张大沙盘,整个辽东半岛都在上面。金州,旅顺,大连湾,营口,海城,辽阳,盛京,一个一个的地名插着小旗子。
商德全拿着电报,看着看着,就骂上了:
“他娘的,要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澎湖列岛,赔款三亿两,交出北洋舰队,惩治责任人,名单上有常振邦你和丁军门的名字.......这帮小日本真敢开口啊!”
段芝贵在旁边说:“狮子大开口而已。要不着的......除非他们能拿下咱们的金州半岛!”
他又转向常德胜,说:“振邦兄,中堂的意思是,叫咱们一定要守住金州半岛。只要守住了,日本人最多要到几千万赔款,割地是想都不要想的。”
常德胜没接他的话。
他看着沙盘,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香岩,你确定日本人的目标是咱们的金州半岛?”
段芝贵被他问得一愣。
“要不还能是哪儿?”
常德胜没回答。他的目光从沙盘上的金州南关岭,慢慢往北移,移过了普兰店,移过了熊岳,移过了盖平,一直移到了那座本来应该被称为“沈阳”的城市上。
常德胜道:“也许......是盛京城?”
段芝贵和商德全都吃了一惊。
“盛京?”
“小日本的胃口真那么大?”
两个人的声音还没落地,外面就传来了“报告”声。
然后,就看见一个通讯处的军官跑进来,手里拿着另一封电报。
曹瑛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校长,是朴公植从镇南浦发来的。”
“念。”
曹瑛清了清嗓子:
“学生朴允植,谨禀校长钧鉴:
顷接汉城可靠情报,学生不敢怠慢,特来呈报。
该情报云,日本第一军各部,现已拔营起行,正向平壤方向运动。另有谍报称,该军之意不在平壤一城,乃欲一鼓作气,跨过鸭绿江,直犯辽东。
而谍报末尾又云,该军最终目标,亦在金州半岛......
学生朴允植谨呈”
段芝贵和商德全听了,都有点紧张了,朴允植现在是朝鲜的平安道兵马水军节度使,手里不仅有数千东学党抗倭义勇,还掌握着东学党“北接”的组织体系,对驻扎朝鲜的日本第一军的动向,还是有所掌握的。
他现在也说日本第一军开动了,目标可能是金州半岛啊!
常德胜却哼了一声。
“好啊。日本的两个军,都冲我和北洋舰队来了......”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他娘的就是不信!”
“传我的命令,让华甫、芝泉,都来军校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