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晚上。
北京,东交民巷。
英国公使馆的客厅里头,那叫一个灯火通明啊!
一场“列强一致”会议,正在进行当中。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英国公使欧格讷让人去请了几位公使过来,喝喝茶、聊聊天。
聊啥?
当然是聊常德胜的那份“赔款贷赖账声明”了!
那份电报是所谓的“通电”,不过和后来民国的那种全国群发的通电不太一样,其实就是给总理衙门、各省督抚、各国公使,还有上海、天津的各大报馆发了电告。
东交民巷这边各家公使馆,差不多是和李鸿章同一时间拿到这份所谓通电的。
所以根本用不着李鸿章再转发,各个列强在华的公使老爷们,就都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知道之后,当然是开个小会,讨论一下了。
于是,就由大英帝国的欧格讷出面摇人了。
等人到齐了,欧格讷就让印度仆人把茶端上来,然后就开腔了,少见的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了。
说:“诸位都看到常德胜的通电了吧?辽东的厘金、盐税、铁路,甚至关税......都不能拿去抵押借洋债用来支付给日本的赔款。还说东北的铁路筑路权,不能转给洋人。这个事儿,诸位怎么看?”
欧格讷说着话,目光从美、俄、德、法四个列强公使的脸上扫过,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美国佬田贝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儿......远东的事情,暂时还轮不到美国人插手!
德国公使绅珂一副快要赢麻了的模样!
谁都知道常德胜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培养出来的......学生都这么厉害,何况老师?
德国陆军,世界第一的排名,是更加不可动摇了!
另外,德国的海军给造船业这回也赚翻了!
由德国建造的“常远”号战列舰简直就是个令日本海军联合舰队颤抖的存在......之前还堵着日本国的东京湾打天皇的“脸”,全世界都看到了!
听说,已经有不少国家想要下单订购同款舰了!
至于俄国人......俄国公使喀西尼一脸的纠结。
他的心情可想而知,一边因为常德胜在金州布防,阻击日本而欣喜——俄国可不想看到日本在满洲扩张!
因为,他们自己想在那里扩张......
而另一方面,常德胜在通电里说:东北铁路筑路权不得转予洋人......这个“洋人”,不就是俄人吗?
嗯,不得不说,常德胜的话......还真是悦耳啊!
就不知道他“看门”的本事硬不硬了!
还有个法国人......法国公使施阿兰现在搞得跟俄国人的小跟班似的!不提也罢。
这时,那给赢麻了的德国公使绅珂就先说话了。
“这个常德胜,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一个帮办北洋大臣,就敢替清国的朝廷做主了?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先例。清国朝廷借钱,什么时候需要看一个帮办北洋大臣的脸色?如果我们允许这样的先例......那么以后我们的银行在向清国朝廷放款的时候,是不是还要征求这个帮办北洋大臣的意见?”
欧格讷心说:如果常德胜守住了金州半岛,当上了大英帝国的“远东警犬”......各国银行向清廷放款的时候,当然要征求“警犬”的意见了!要不然“警犬”吃什么?
俄国公使喀西尼听德国佬这么一说,马上来劲儿了:“绅珂先生说的对,绝对不能开这样的先例......我们必须向清国朝廷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法国公使施阿兰在旁附和:“说的对!我们应该要求清廷撤换常德胜......”
他话说到一半就收住了,因为他发现英国、德国、俄国三国的公使都沉着脸看着他。
你们什么意思?施阿兰心说:我说错了什么?
美国公使田贝比较机灵,已经看出端倪了,马上开口打圆场:“撤换就算了......这个常德胜毕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军事家,很可能也是大清帝国最忠诚的大臣......他通过这份声明,将日本人的火力,都吸引去了金州半岛,减轻了大清朝廷的压力。真是太忠诚了!”
欧格讷就笑了。
这个美国佬还挺会说话的!
“既然美国不支持撤换常德胜,”欧格讷道,“那么根据列强一致的原则......明天的抗议,就不提撤换常德胜的要求了。”
列强一致的意思,自然是大家都要和大英帝国一致了!
德国公使绅珂马上点头:“好,明天一起去......我们要狠狠地向清国的总理衙门抗议!”
法国公使施阿兰也不提什么撤换常德胜了:“一起去,一起去......”
美国公使田贝笑道:“对对,必须狠狠抗议!”
而俄国喀西尼还是有点不甘心,补了一句:“那,那我们至少给他们一点教训吧?要不然怎么叫狠狠的抗议?”
欧格讷点点头说:“教训嘛,当然是要给的。最好的教训,对了,就是拒绝向清国提供赔款贷!”
这话一出来,喀西尼的脸色都变了!
拒绝提供赔款贷?
那不是正合了常德胜的意了吗?
你个英国公使这不是在帮常德胜吗?
难道说,那给常德胜已经投靠英国了?
这下可坏了,无论是日本人赢还是常德胜赢,英国在远东都能得到一条冲着俄国呲牙咧嘴的看门狗......
那法国公使施阿兰还有点糊涂,问英国公使道:“欧格讷先生,我们这样做,不是如了他的愿了吗?”
欧格讷则一本正经地说:“施阿兰先生,我的首要职责,是保护英国在华的商业利益。而现在,由于常德胜的声明,我们借款给清廷支付赔款,就会面临巨大的坏账风险。有了巨大的坏账风险,我们怎么能再把钱借出去呢?”
欧格讷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又问了一句:“施阿兰先生,你们法国银行,愿意借这个钱吗?”
施阿兰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法国银行当然也不愿意借嘛。
谁愿意把钱借给一个随时可能赖账的主儿呢?
得,这下列强一致终于达成了。
欧格讷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笑道:“我们明天一起去总理衙门抗议!用最严厉的词句进行抗议!”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呢,紫禁城隆宗门里头,军机处值庐的电灯就已经点亮了。
前不久才入值军机的翁同龢,第一个就来上早班。
他是光绪帝的师傅,又是清流领袖,自然要积极一点,自打入了军机处,一直都头一个到的。
如果军机处要评劳模,高低得有他一号。
不过他这个“劳模”入值军机后,说实在的也没干过什么正事儿。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卡北洋的军费,这段时间又在到处筹集赔款,准备赔给日本人。
可是这日本人的黑心,却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居然索要三亿两银子的赔款,还要割辽东、割台湾、割澎湖列岛......
割地赔款吧,对大清也不算新鲜事。
但是这一次......辽东是什么地方?大清龙兴之地啊!而且还是直隶的门户......怎么能割?
而台湾,那是一个省啊!
好嘛,一次就割出去一个大清龙兴之地外加一个省......
这两天北京城里那票旗人已经骂翻了!都在骂李鸿章卖国,骂北洋无能!
而作为李鸿章的政敌,翁同龢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之前他夸下海口说,赔款可多赔,地不能割。好了,现在日本人要三亿!
你翁同龢有办法筹集?
愁啊!
他愁了一会儿,正想再叹口气呢,就听见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李鸿藻。
李鸿藻跟翁同龢一样,也是清流,两个人平时关系挺好的。他一进门,看见翁同龢已经在了,就说:“哟,翁大人,您又来这么早啊?”
翁同龢苦笑了一声,说:“睡不着啊,李大人。您说说,这三亿两的赔款,上哪儿弄去?”
李鸿藻还没来得及接话呢,又有人进来了。
这回进来的是礼亲王世铎。
世铎是领班军机大臣,年纪大了,走路慢吞吞的。他进了门,脱了帽子,坐下来,喘了口气,才说:“翁大人,您来得可真早啊。”
翁同龢赶紧站起来行礼:“王爷早。”
世铎摆了摆手,说:“别客气了,坐吧坐吧。对了,翁大人,昨儿个我让您想的那个赔款的事儿,您想得怎么样了?”
翁同龢一听这个,脸上的表情就更苦了。
他说:“王爷,我跟您说实话吧,这事儿,难啊!三亿两啊!咱们大清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八千多万两!这一下子就要拿出三年多的财政收入来,上哪儿弄去?”
世铎听了,也不说话,就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这时候,额勒和布也进来了。
额勒和布是满洲正红旗的,平时话不多。他进了门,冲大家点了点头,就到自个儿的位子上坐下了,也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紧跟着额勒和布进来的,是刚毅。
刚毅这个人,是满洲镶蓝旗的,也是新入值的军机大臣。
他这个人,平时嗓门大,脾气也大,说话直来直去的,不怎么拐弯。
刚毅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哎呀,翁大人,您愁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愁赔款的事儿?”
翁同龢说:“可不是嘛,刚大人。三亿两啊,我这头发都快愁白了。”
刚毅就说:“愁什么愁?大不了借洋债嘛。反正咱们也不是头一回借了。”
翁同龢摇了摇头,说:“刚大人,您说得轻巧。借洋债,也得有人肯借才行啊。这三亿两,数目太大了。再加上咱们现在还在跟日本人打着仗,人家洋人银行也得掂量掂量,怕咱们还不起啊。”
刚毅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就不吭声了。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徐用仪。
徐用仪向来跟李鸿章走得近,跟翁同龢他们不太对付。他一进门,看见大家都在,就笑着说:“哟,诸位大人都到了?聊什么呢?”
翁同龢说:“还能聊什么?聊赔款的事儿呗。徐大人,您有什么高见?”
徐用仪坐下来,说:“高见谈不上。不过依我看,这赔款的事儿,还是得借洋债。不借洋债,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去?”
翁同龢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洋债,不好借啊。太多了,人家怕咱们还不起。”
徐用仪就说:“那就拿抵押呗!关税、厘金、铁路、矿山......”
翁同龢叹了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呢,一个军机章京捧着一摞电报进来了。
章京把电报放在世铎面前的桌上,说:“王爷,这是昨儿个晚上到的电报。”
世铎点了点头,说:“放着吧。”
章京就退出去了。
世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随手翻了翻那摞电报。翻着翻着,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拿起一份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了?”翁同龢问。
世铎没说话,把电报递给了坐在他旁边的刚毅。
刚毅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念了出来:“帮办北洋大臣、督办北洋新军、南浦军校校长常德胜电告......”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越念,声音越小。
等他把电报念完了,整个值庐里头,那叫一个安静啊!
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常德胜在想干什么?他以为他是谁啊?凭什么不让朝廷借洋债付赔款?
过了好一会儿,刚毅先开口了。
刚毅说:“我看......这是好事儿啊!”
大家一听,都看向了他。
翁同龢问:“好?好在哪儿啊?”
刚毅就说:“你们想想啊,常振邦这么一说,洋人的银行就不敢借钱给咱们了。洋人的银行不借钱给咱们,咱们就拿不出钱来赔给日本人。拿不出钱来赔给日本人,日本人就收不到赔款。收不到赔款,他们就得接着打。接着打,打谁呢?打常振邦嘛!打咱没用啊!要是日本人打不下来,那就只能照着常振邦的意思来了......这赔款,是不是就不用赔了?”
翁同龢听了,愣了愣,说:“可是......不赔的话,日本人能答应吗?日本人就算打不进金州,还能打不进天津、北京?”
刚毅就说:“那咱就慢慢还呗!”他两手一摊,“咱借不着钱咋办?就只能从财入里面挤,每年给个二三百万的,慢慢还,一百年、一百五十年,一直还下去呗!”
翁同龢一听,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李鸿藻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说:“刚大人说得对啊。常振邦这一手,确实是把祸事揽到他自己身上了......”
和李鸿章穿一条裤子的徐用仪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也是偷着乐。他心想:慢慢还好啊,一年二百万、三百万得还,子子孙孙还下去......日本人要等不及,那就去和常德胜掰扯吧!
刚毅越说越来劲儿了。他说:“你们想想啊,常振邦这一手,不但替朝廷解了围,还把日本人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去了。这是赤胆忠心啊!太后果然没有看走眼,这个常振邦,真的是我大清第一忠臣!刚某佩服!”
他说着,还拱了拱手,朝着东边的方向拜了拜。
翁同龢听了,赶紧跟着点头:“是啊,确实是忠心可嘉!”
李鸿藻也说:“忠心耿耿,难得难得。”
额勒和布这时候也睁开眼睛了,说了一句:“常振邦,是个好样的。”
礼亲王世铎也连连点头:“常振邦的确是忠的......”
话还没说完呢,外头又跑进来一个章京,跑得气喘吁吁的,帽子都歪了。他行了一礼,说:‘王爷,不好了!总理衙门那边来人了,说是英、德、法、俄、美五国公使,一块儿来了!说要找咱们抗议!’”
刚毅一听,就笑了:“抗议?抗议啥?抗议咱们不借钱给他们赚利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