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号凌晨,鸭绿江上,大雾弥漫。
北岸九连城附近的滩头上,四十七条木船一条挨一条停着,船上的官兵和水手挤得满满当当的。无论是南浦新军的官兵,还是穿着大清、朝鲜两国百姓衣服的水手,一个个脸上都兴奋的不行。
有几条大船,船艏上还堆了沙袋,沙袋后头架着马克沁机枪,枪口冲着对岸,黑洞洞的。
常德胜从九连城里走出来,眼睛红彤彤的,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
他身后跟着段芝贵和冯国璋,三个人一边往江边走一边说话。
常德胜说:“华甫兄,过江之后,不必追求大量歼敌。把倭寇的第一军司令部往平壤赶就行了。能撵多远撵多远,能撵多快撵多快。”
“最要紧的是大造声势,一定要让平安道的两班和庶民们都知道,大清天兵又回来了。日本人嘛,跟三百年前一样,在朝鲜这块地面上,是长不了的!”
冯国璋连连点头,说:“振邦兄,你放心,我有数的。二渡鸭绿江,说白了就是演给朝鲜人看的,也是演给日本人看的!让他们都知道,咱们南浦军又回来了!”
常德胜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说:“华甫兄,杀敌一千,自损三百啊。咱们这次在九连城,歼敌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往上,算得上大胜了。可咱们自个儿的伤亡,也接近五百了。五百个弟兄啊......都是咱们的老本啊!”
冯国璋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常德胜深吸了一口气,说:“行了,开始吧。”
冯国璋没再多说,大步走到岸边。他站在那儿,看着面前四十七条木船上密密麻麻的官兵,抬起右手,猛地往对岸一挥。
“过江!过江!打过鸭绿江!”
......
义州城里头,这时候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从鸭绿江北岸退回来的败兵、伤兵。
山县有朋的新司令部,就设在城南一间破屋子里头。
这屋子原先是个堆杂物的仓库,屋顶叫火烧掉了一大半,就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房梁戳在那儿,抬头就能瞧见天。四面墙倒是还在,就是熏得漆黑漆黑的。
可山县有朋却把司令部搬来了这里。
为啥呢?
他怕了呗!
原来昨儿晚上,从九连城跑回来的第21联队的败兵跟山县说,武田秀山联队长把联队部安在九连城里头唯一一座没着火的院子里头,结果清军第一轮炮击,那院子就叫炸平了。联队部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武田联队长本人都受了伤......
山县听完这话,顿时就是一身冷汗。
唯一没过火的院子......
炮还打得那么准!
八嘎啊!
这是拿皮尺量好距离了吧?
山县当时住的可是义州牧首衙门里......而且巧了,这衙门里也有一座屋顶还在,只是稍微过了点火的大堂,他本人就睡里面!
于是乎,山县的第一军司令部连夜搬家!
这会儿天刚亮,山县坐在一张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的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参谋长小川又次和副参谋长田村义一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难得不拌嘴了,意见统一了。
小川又次先开的口,他说:“大将阁下,义州不能守了。九连城丢了,第21联队的联队部和第一大队已经玉碎了,剩下第二、第三大队困在安东那边,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第18联队虽说主力还在,可昨晚上也伤亡了好几百人。如今义州这里能打的,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大队。
常德胜的主力少说有一万五千人,这仗没法打。卑职的意思,趁清军还没过江,赶紧往平壤转进......”
田村义一在旁边点头,跟着说道:“是啊,大将阁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先撤回平壤,等大本营的援军到了,再跟常德胜决战,这才是上策。”
山县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怒吼道:“转进?什么转进!不就是逃跑吗?说得那么好听......”
“现在九连城是丢了,可我第一军的主力还在!第5师团的主力还在孤山镇!第21联队的第二、第三大队还在安东!第18联队也只是伤了点皮毛!我的兵力不比他少......”
小川又次连连摇头:“大将阁下,鸭绿江北岸,是常德胜的主力啊!”
山县瞪着他:“那又怎么样?”
田村义一接过话头:“大将阁下,常德胜本人,肯定也在北岸。皇军自从开战以来,还没有打赢过常德胜一次呢......”
何止没有赢过?
平手都没有......
山县脑子里头忽然就冒出四个字来——“逢常必败”。
这四个字也不知道是谁最先传开的,反正如今整个第一军从上到下都在悄悄说。
他越想越气,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吼道:“八嘎!”
他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参谋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大将阁下!不好了!清军,清军渡江了!江面上全是木船,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有四五十条,正往义州这边划过来!先头部队已经上了岸了,正在跟咱们的哨兵交火呢!”
山县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军刀,吼道:“命令部队,马上集合!给我顶上去!把清军赶回江里去!”
小川又次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山县的胳膊:“大将阁下,万万不可!如今顶上去,正中常德胜的下怀!卑职以为,与其硬拼,不如诱敌深入!”
山县一愣:“什么叫诱敌深入?”
田村义一在旁边解释道:“大将阁下,就是把常德胜引进朝鲜腹地来......常德胜只有一个,他来了朝鲜,金州就没有了!”
“这样,第二军就能全力猛攻金州。金州半岛是常德胜的老巢,是他的根基所在。只要拿下金州,皇国就彻底赢了!”
山县眼前忽然一亮。
对啊。逢常必败嘛。常,只有一个,朝鲜有,金州就没有了。
金州那边,可是有“稀世名将”乃木希典在啊!
有日本国的“稀世名将”在金州,还怕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金州城?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那第5师团怎么办?野津君的第5师团,如今还在孤山镇一带......如今咱们撤了,他们去哪儿?”
小川又次说:“让第5师团继续向金州半岛前进,跟第二军会师!这么一来,金州方向就有三个师团,四万多人的兵力。四万人打一个金州城,一定可以成功的!”
山县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模样:“吆西!就这么办!快,给第5师团的野津道贯下令,让他继续向金州半岛进军,跟大山大将的第二军会师!”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轰隆!
这是......炮击?
三个人一齐冲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往爆炸的方向看过去。
那升起的烟柱和火光的地方,正是义州牧首衙门——也就是山县昨天晚上刚搬走的那座院子。
好悬啊!
小川和田村都倒吸口凉气儿。
山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常德胜……实乃皇国之大敌,绝不可留!”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火光,对小川又次和田村义一说:“撤!第一军司令部,撤回平壤!告诉各部,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一粒米、一颗子弹,都不能留给常德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海军派快船去给野津道贯传令,第5师团,即刻向金州半岛进军!”
......
辽东,大黑山。
说是山,其实也不算太高,600多米吧,搁辽东这儿正不算什么。
但它的位置好啊,就杵在金州半岛的出入口。
乃木希典这会儿就站在这山上头。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有第1旅团的两个联队长,还有几个拿着地图的参谋。乃木站在最前头,手里拄着那把军刀,腰板挺得笔直,一脸的志得意满。
他看了看脚下的山体,又看了看远处的地峡,然后扭头对身边的副官说了句:“给大山大将和山地中将发电报。就说:金州半岛的门户,大黑山,已经在我第1旅团的脚底下了。我军现在已经能够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金州地峡了。”
说完,乃木就转过身来,举起望远镜,开始往金州地峡那边“俯瞰”。
从这里望过去,七八公里外头,就是金州地峡了。
地峡很窄,最窄处看着就四五公里的样子。而地峡最窄处是北面有座四四方方的城,那就是金州城。
一座传统的中式方城,早就过失时了......
乃木的望远镜慢慢移动着。
他先看了看金州城的方向,又看了看城周围的地形,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小山头。
这山头不大,在地图上也就一个小点点,标注的名字叫南山。
南山离金州城很近,大概也就一公里的样子。山也不高,海拔才一百一十六米,搁哪儿都不起眼。
可是搁在这里......
乃木盯着这座小山头看了很久。
这座南山,才是金州地峡真正的门户。
比大黑山重要太多了!
因为大黑山距离金州地峡太远——七到八公里,在山上架的火炮,已经不太够得着金州地峡了。
但南山的位子却正好可以掩护金州地峡,不拔掉这颗钉子,谁都没法放开手脚突破地峡。
乃木又仔细看了看。
他发现南山的山腰上,明显挖了壕沟,壕沟外头还拉了铁丝网。山顶上好像也有工事......
看来这南山,才是金州地峡防线里头最关键的一环。想打通金州地峡,就得先把这座小山包拿下来。
他又把望远镜往西边挪了挪,看向金州湾那边。
金州湾的水看着挺浅的,好像没什么人把守。
乃木心说:看来金州湾是南浦军防线上的一个关键漏洞!
只要双方在金州地峡激战的时候,能从这边搞一次登陆偷袭......
他正想着这事儿呢,一个参谋官就小跑着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递给乃木:“将军阁下,第二军司令部转来的战报。”
乃木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
旁边站着的两个联队长——隐岐重节中佐和河野通好大佐——都一起愣住了。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隐岐就先开口问了:“将军阁下,有什么好消息吗?”
乃木把电报递给他们,笑着说:“你们自己看。”
隐岐接过来,跟河野凑一块儿看了。看完之后,俩人也愣住了。
隐岐抬起头来,一脸的不解:“将军阁下,这……这是好消息吗?常德胜拿下了九连城,还渡过了鸭绿江,攻进了朝鲜,连义州都叫他给占了!山县大将,正率领第一军司令部向平壤撤退......”
乃木摆了摆手,说:“你们啊,要学会透过表相看本质!本质是常德胜在哪里?”
河野说:“他当然在朝鲜啊!”
乃木又问:“那他不在哪儿?”
隐岐和河野对视了一眼,然后隐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他不在金州!”
乃木哈哈大笑,拍了拍隐岐的肩膀,说:“对了!不仅常德胜不在金州,他的南浦新军主力也一定不在!否则,山县大将不会输。现在的金州,兵力空虚啊!”
隐岐和河野听了这话,也都笑了起来。
河野点了点头,笑道:“将军阁下说得对!咱们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