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秀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了东京。穿着一身新新的少将军服,去皇宫里头见天皇。明治天皇拍着他的肩膀说:“武田啊,你在朝鲜,在满洲立下了赫赫战功!台湾那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他听了这话,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赶紧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然后......然后他就被砸醒了!
不是明治天皇拿东西砸他的,而是一根房梁砸了下来。
这房梁有碗口那么粗,从头顶上掉下来,擦着他的脑袋落在他睡的炕上,差一点就把他的脑壳当场砸碎!不过就是那一“擦”,还是“擦”得他满头满脸都是血。还有那茅草、泥土,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哗啦啦往下掉,把他整个人给埋了大半截!
武田想喊,一张嘴,还吸进去不少稻草和泥灰。
他这时候才听见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
就跟天雷在他耳边连片炸开一般!
这是......炮击!
他一下全醒了,赶紧扒拉脸上的茅草,挣扎着坐起来。眼前全是烟火,他眯着眼睛看了下。
屋顶没了!没了一半!可以直接看到夜空了。而外头的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通红的......
轰隆隆......
又有一颗炮弹落下来,就在院子里炸开了,气浪破门破窗而入,把他从炕上掀了下去。
武田赶紧趴在地上,脑子里头懵懵的。
他从牙山登陆开始,已经和清军、朝鲜军打了大半年的仗了。但从没见过像今天这么猛烈的炮击,而且还那么准......直接命中自己的联队部,这怎么可能?难道敌人的炮弹是长眼睛的?
不,不对,这是可能的......他忽然想到,自己的联队部所在的大院,是整个九连城中唯一没有被火烧的。所有的屋子都有屋顶,而且还挺宽敞的,可以把他的整个联队部都塞进去。
于是......辛苦了一路的武田联队长就高高兴兴带着整个联队部住进来了!
八嘎,真是蠢死了......
武田一边骂自己,一边爬到墙根缩好。
这房子的土坯墙倒是很厚实,清军的7.5公分黑火药开花弹除非直接命中,否则根本炸不塌。
武田靠上了土墙,心中稍定。
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哭喊哀嚎,有人在大声呼救,而所有这些声音,转瞬又被炮弹的爆炸声淹没......
他知道,自己的联队部算是完了!
炮声忽然停下来了。
武田吐了口气,从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脑袋。院子里全是烟。等一会儿,烟散了一些,他这才看清楚了。
正房塌了一半,厢房是全塌了,院子里多了好几个大坑,门口那棵老槐树被弹片削断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有的人还在爬,有的人已经不动弹了。
武田扶着墙站了起来,腿有点发软,脑门一阵阵的疼,他抹了把,手上都是血!
忽然,远处又传来了炮声。
武田转头往北边看过去,是北面城墙的方向,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刚才的炮击,是冲着他来的,目的是打瘫九连城中日军的组织。
现在炮火往北边移过去了,这是要攻城了......
等等,那么多的大炮!
这是......常德胜的主力来了!
皇军,逢常必败啊!
他只觉得背后寒毛都立起来了,连忙喊了起来:“来人!来人啊!”
没有人答应他。
武田只好咬了咬牙,踉踉跄跄的走出屋子,院子里倒有不少人,不过都是躺着的......
他又扯开喉咙大喊:“来人啊!快去通知第1大队第3中队!马上支援北部防区!”
这一次。总算有人应了一声:“哈伊......”
武田靠在一堵墙上。喘着粗气,他心说:这台湾,看来是去不成了......
......
炮声一停,刘德柱就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拍了拍头上的土,然后吐了一口唾沫,回头喊了一声:“都起来都起来!别躺着了!干活了!”
身后稀稀拉拉爬起来八个人。有人背着炸药包,有人扛着工兵铲,有人拎着1888步枪。刘德柱一个一个的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八,加上他自己九个。一个都没少,都在呢!
“柱子哥,你看那边。”说话的是小山东。小山东的手指头指着北边城墙的方向。
刘德柱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城墙还在那儿立着呢!
炮打了半天,顶多就是在夯土墙面上崩出几个口子。
“该咱们战斗工兵上了!”刘德柱挥手一指城墙,“他娘的,炸翻它,俺们都是一等功!记得不?一等功有什么好处?”
“一等功,分庄子......”
底下的工兵人人大喊。
刘德柱说的“一等功”是集体一等功,根据前不久才颁布的《北洋新军官兵赏罚暂行办法》,立集体一等功的单位,全体官兵,先是人均奖励良田五十亩!然后军官晋升一级,军士入南浦军校军官班,其余士兵可获得一次南浦军士班考试资格。
对于大部分的士兵来说,晋升考试什么的,可没有实实在在的银子、土地更实在!
特别是能在他们南浦军自己的地盘上得到个五十亩的庄子......那真是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好!弟兄们,跟俺上!”
刘德柱见大家伙都挺高昂的,也不再多说什么,抄起自己的那支1888就带头往前冲。
只见他跑几步就蹲一下,抬头看看城墙上头,然后再往前。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等他跑到离城墙还有一百多步的时候,墙上头忽然冒出几个人影。
“狗娘养的!”刘德柱骂了一声,扑倒在地。
枪声马上就响了。
不过不是日军的枪声,是后头传来的枪声。
马克沁机关枪“嗒嗒嗒”的叫了起来。墙上头那几个冒头的人影,一下子就倒下去好几个。剩下的赶紧缩回去了。
“快!趁现在!”刘德柱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壕沟就在眼前了。他纵身一跳,整个人摔进沟底。沟是干的,底下全是硬泥巴,摔得他屁股生疼。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沟壁上看。沟壁差不多有一人多高,直上直下的,不炸一下还真上不去。
“快下来快下来!”他冲上面喊。
小山东和李富贵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下来。最后一个刚落地,墙上头又响枪了。子弹打在沟沿上,噗噗的冒土。刘德柱扭头一看,身边的小山东已经倒在地上了。胸口一个大洞,血往外冒,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山东!”刘德柱喊了一声。
小山东没应他。眼睛还是瞪着的,但是已经不转了。
刘德柱咬了咬牙,没再看他。他转过头,对李富贵说:“炸药!快!”
李富贵递给他一个炸药包,那里面填的是诺贝尔发明的安全炸药,叫什么“达纳炸药”,威力可不是普通黑火药能比的。不过由于太敏感,容易在炮膛内爆炸,所以炮弹里不装这玩意,但工兵们都喜欢用这个。
刘德柱接过炸药包,又拿出雷管,插进炸药包里,接上拉火绳。他看了看沟壁,选了个地方,把炸药包塞进去,拿石头卡住。
“都往后!往后!”他喊了一声。
等人都退远了,他拉了拉火绳。嗤的一声,绳子冒烟了。
他赶紧往后跑。跑了十来步,扑倒在地,双手抱住脑袋。
轰!!!
一声闷响,地都在抖!
刘德柱抬起头,回头看了一下。沟壁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斜坡出来了,能走人了。
“行了!坡有了!”他喊了一声,然后抱起第二个炸药包,往沟壁上爬。
他刚爬上沟沿,腿上就挨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棍子狠狠抽了一记,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下去。他低头一看,大腿上多了一个洞,血正往外冒,把裤子都染红了。
“妈的……”他骂了一声。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就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的往前蹭。每蹭一下,腿上就疼一下,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一边爬一边念叨:“五十亩……当官……五十亩……当官......”
人总要有点实实在在的目标,“保种保道”不太实在,五十亩庄子,再加上排长的官职,才是他刘德柱天天挂在心头的。
只要炸开前头那段城墙,这俩目标,就能实现了。
在升官当地主的念头支撑下,他终于爬到了墙根底下。墙上有个豁口,不大,但是够塞炸药包的。他把炸药包塞进去,又拿石头堵住,然后插上雷管,拉火绳。
绳子冒烟了。
他想跑,但是腿动不了。他就往边上一滚,滚出去两三丈远,然后缩成一团。
轰!!!
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那声还响。城墙晃了一下,然后哗啦啦的往下塌。
刘德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声音,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声音。
滴滴嗒嗒滴嗒滴。
是冲锋号。
他咧了咧嘴:“成,成了......”
......
虎头岭高地。
常德胜还站在那棵松树底下,手里举着望远镜,往南边看。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已经有点发白了。
他看见九连城北墙那边,已经被炸出了四个豁口。那些战斗工兵干得真不错,九个班的战士,开出了四个口子......足够了!
步兵们的冲锋已经开始了,第一波就是四个连,潮水一样的往那四个缺口冲去。
后头架起了8挺马克沁,子弹“哒哒哒”的泼向城头,给冲锋的步兵压着墙头上头的火力。
“进去了进去了!”旁边有人喊了起来。
常德胜没吭声。他举着望远镜,盯着那几个豁口看。
确实是进去了!
不过不是都进去了,有两处豁口被突破了,还有两处还在激战。
守城的日军看来还是挺顽强的!
“好!”旁边又有人喊,“插旗了......”
一面“保种保道”旗,已经在九连城北门上升起来了。
北门拿下了!
有了座城门,南浦军的后续部队就接着往城内送了。
九连城之战,应该没什么悬念了。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他听见城里的枪声越来越密了,还有迫击炮弹的爆炸声。巷战开始了,日本人不会轻易投降的,肯定要一条街一条街的打。
他又往鸭绿江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面上雾蒙蒙的。他隐约看见对岸有火光在动,一点两点的,排成了一条线。
常德胜眯起眼睛,又举起望远镜。
是火把,很多火把。在对岸的义州那边,正往浮桥的方向移动。
旁边的段芝贵凑过来:“校长,对岸有动静,义州的日本人派出援兵了,看样子有上千人!”
常德胜点了点头:““来得好!老子就怕他不来!义州那边就一个联队,撑死了三四千人。他还敢分出一个大队来送死?行啊,来多少老子吃多少!”
他顿了顿,笑道:“吃完之后,山县那老小子的第一军司令部身边还能有多少人?到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二渡鸭绿江!”
段芝贵一愣:“还要过鸭绿江?”
“当然要过!”常德胜抬头望着遥远的南方,“李中堂,这两天该到马关了,咱不得给他老人家打出点筹码?”
段芝贵皱了下眉,提醒道:“振邦,芝泉那边,可只有七千多人。根据情报,倭寇至少去了两个师团。而且还去了个什么‘稀世名将’乃木希典,这要是有个什么万一的......”
常德胜摇了摇头,笑道:“不会有什么万一的,段芝泉的阵地战本事,可不在我之下!他带出来的第4旅也不是吃素的!况且,大连湾里还有‘常远’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