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载!”
日本第五师团所属步兵第21联队的联队长武田秀山中佐站在被大火烧得黑漆漆的九连城的城头,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周围站满了,全是穿着日军军服的第21联队的官兵。
这伙人听见他们的联队长喊“半载”,一个个都的都熟练的把胳膊举得老高,跟着一起喊:“半载!半载!半载......”
其实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因为大了也没用——这是要拍“赢照”给天皇看啊!照片又不会发声......不过一个个都表情到位,看着好像是兴奋到了极点。
之所以表演的那么好,主要是因为熟能生巧。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五师团的官兵每占领一座朝鲜人的城池,都要拍上至少一打“赢照”......
而九连城,是第五师团第一次在大清的土地上拍“赢照”,当然要好好拍了。
这九连城的“扮相”也适合拍“赢照”,城门楼已经烧得差不多没了,就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柱子竖在那儿。城墙垛子也缺了好几块,看着好像是给炮弹砸的(其实是武田中佐派人敲掉的)。
还有一面膏药旗在城门楼上头迎风飘扬,还有个陆军大尉,手里拿着面“保种保道”旗,往城楼底下一丢......
就在这时,城墙下,“轰”的一声轻响,就是一团白烟腾起。
这是“镁粉”爆燃。
然后就看见一个照相官从一台木台箱子差不多的照相机里,把脑袋探出来,朝着城楼上大喊一声:“拍好了......非常好!”
“赢照”拍好了。
武田秀山马上收起了笑容,然后打了个哈欠——太累了!
这段时间,他和他的第21联队上下都累极了,白天要行军,晚上要被东学党游击队打黑枪......时不时还得来个什么“讨伐战”!
不过这苦日子差不多到头了......野津中将已经和他说好了,他的第21联队,接下去就驻扎在九连城、安东县城和孤山镇,替第5师团主力看守后路。
......
复州城南。
第一旅团长,号称“盛京屠夫”的乃木希典少将,这个时候正骑在一匹大洋马上,立在官道旁的一处小土坡上。
还装模作样的举着个天皇御赐的蔡司望远镜,在那儿东张西望,就好像什么了不得的盖世名将在那儿观察敌情似的。
土坡下面,大队大队的日本兵,正穿过复州城,沿着官道,向南挺进。
这些第一师团的兵,看着就特精神,个个都是一副“皇军精锐”的派头,和从朝鲜那边过来的第五师团的疲惫不堪,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他们之所以那么精神,是因为找准了对手。
从营口登陆开始,一路上那真是势如破竹啊!
遇到的全都是大清的“上勇”、“中勇”、“下勇”......能在他们跟前露个面在跑,已经算是厉害的了。
哪怕是盛京那样的雄城,也被他们几个小时就拿下了!
可能是在盛京城中实行了“决然措施”,把奉天的清国人都给吓住了。他们这次从盛京南下的一路上,也平静得很,什么游击队,什么反日分子,什么大清忠兵,统统没看见......这一路上就跟郊游差不多。
有不少地方,还有汉奸给他们送吃送喝的......
从复州南门里出来的第一旅团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的。先是步兵的四列纵队,后面跟着山炮兵大队的人,拉着那种轻便灵活七厘山炮,和几十辆弹药车。车上满满当当的,都是7.5公分的开花弹!足足有4800发!
为了这场金州之战,陆军真是下了血本了。
据乃木所知,光是7公分以上的大炮,陆军就准备了116门(10个大队),炮弹更是准备了足足五万枚!
其中,还有12门9公分的臼炮和8门15公分臼炮——这可是妥妥的攻城利器啊!
配属给第一旅团的炮队后面就是一大串大车,赶车的都是日本军夫,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粮食袋子。
那些粮食都是从盛京、辽阳那边抢,不,是“征收”来的。
盛京、辽阳周围的土地还真是肥沃啊!
都是黑泥,还是无边无际的平地......秋收之时,所有的庄子里都堆满了粮食,随便抢一点,就够第二军登陆辽东的两个师团吃上一年的了。
至于常德胜在盖州、复州搞得坚壁清野......无所谓了,第一旅团在盛京、辽阳那边抢到的粮食那是根本吃不完!
路边上,一个照相官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他看见乃木骑着马上了土坡,赶紧把那木头箱子一样的照相机架好,脑袋钻到黑布里头去,在那儿捣鼓了好一阵子。
等乃木在土坡上勒住马,摆好姿势,照相官就喊了一声:“少将阁下,好了!”
然后“轰”的一声轻响,一团白烟腾起来。
镁粉爆燃。
又一张“赢照”拍好了。
乃木希典现在可是日本陆军的大明星了。
他指挥第一旅团拿下盛京之后,天皇陛下亲自发了话,说要给他授中将军衔。
他的照片,已经登遍了日本大大小小的报纸头版,什么《东京日日新闻》《大阪朝日新闻》,全都有他的脸,印得大大的。
全日本的老百姓现在都知道有个叫乃木希典的将军,打仗特别厉害,把清国的盛京都给打下来了!
天皇还说了,希望乃木将军可以率兵攻破号称“难攻不落”的清国金州防线。
乃木听了这话,心里头那个激动啊,激动得好几宿都没睡好觉,脑子里全是金州半岛。
他骑在马上,转过头,往南边望去。
那就是金州半岛方向了,而清国的第一要塞,北洋舰队的老巢旅顺口,就是在金州半岛上!
乃木希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喃喃地说:“就算死再多的人,也不能对不起天皇陛下的期望......”
......
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塘沽站的月台上已经站满了日本兵。
全是第四旅团的兵,穿了藏青色的军服,一个个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得笔直。
月台上头还飘着好几面膏药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月台正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伏见宫贞爱亲王,他旁边站着的是他的联队长仲木植之。
这俩货,现在都是一脸的“赢相”——在乃木的“赢照”风靡日本之前,他俩也红过一阵的,特别是“贞爱王”,日本国内的老百姓都知道日本皇室里有他这么一号特别会“赢”的王爷......
这两个人站在那儿,就是要让人看的。一看就是赢了的样子。
火车停稳了,车厢的门被拉开,从里头陆陆续续出来了一百多个清国人和几个洋人,他们都是李鸿章求和使团的人。有的人穿着官服,有的人穿着便服,一个个看着都有些“败相”。
贞爱王就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些人下车,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在找李鸿章。
可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哪个老头像是李鸿章的样子。
就在他想找人问问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熟人。
那人穿着一身日本陆军中将的制服,从车厢里出来,站在月台上,有点茫然地看着四周。
贞爱王一看清那人的脸,脸上的“赢相”一下子就没了。
那是北白川宫能久亲王!
贞爱王心里头那个恼火啊,你个日本皇室的亲王,在朝鲜喝多了出去浪战,让常德胜那家伙给活捉了去,还给献俘北京,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你怎么就不切腹呢?
还活着干什么......
可是恼火归恼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装作没看见。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非常高大的老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那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看着得有七十岁了。他身边围着一群中年人,也都穿着便服,看样子是他的随员。
不用说,这就是李鸿章了。
贞爱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服,然后大步走上前去。
他走到李鸿章跟前,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北白川宫能久的目光冲他来,北白川宫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贞爱王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哼了一声,没理他,转头对着李鸿章点了点头,然后用日语说:“我乃日本国陆军第四旅团长伏见宫贞爱亲王,阁下是李中堂吗?”
他的话刚说完,李鸿章身边一个中年人就给翻译成了合肥话,那中年人就是李经方,李鸿章的嗣子。
李鸿章听了翻译,看了看贞爱王,心里想着:又是个王爷。可惜了......他没遇上常德胜。
就在这时,站台外头的日本兵忽然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半载!半载!半载!”
李鸿章一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然后就看见仲木植之大步走了过来,到了贞爱王跟前,鞠了一躬,大声报告:“殿下,刚刚接到军情通报:我无敌之皇军,刚刚攻占了清国的复州城和安东县城!清国名将常德胜所部,正向金州半岛仓皇逃窜!”
贞爱王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转头看了看李鸿章。
李经方也听到了仲木植之的话,他低声对李鸿章说:“父亲,常振邦好像在辽东吃了败仗,丢了复州和安东县城。”
李鸿章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日本兵,又看了看月台上头飘着的膏药旗,老眼当中,泪花就开始打转了。
他喃喃地说:“一生功业,毁于一旦啊。”
然后他叹了口气,对李经方说:“走,咱们上船吧。”
......
10月8日,夜。
九连城北,隔着一条小溪,有一片丘陵地。
这片丘陵地的南部边缘,有一处高地,当地人管它叫虎头岭。也不是多高的地方,就是比周围的地势高出那么一截子,站在上头,刚好能看见九连城的轮廓。
虎头岭上长满了松树,在其中一棵松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半中半西的军服,腰上扎着武装带,手里举着一架望远镜,正往九连城那边看。
这人就是常德胜。
今儿晚上的月亮还不错,虽然不是满月,但也够亮的。借着月光,能模模糊糊看见九连城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大坨,蹲在鸭绿江边。城里头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大概是日本兵点的灯笼,或者是他们生火做饭的篝火。
常德胜就那么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他身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到了常德胜跟前,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
“校长,都准备好了!”
说话的是段芝贵,如今南浦军校的参谋处长。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要求,第一轮炮击就把炮弹打进九连城。”常德胜说,“能做到吗?”
段芝贵一听,立马就点头了。
“没问题,校长。炮兵阵地的位置是商子纯老早就选好了的,诸元也早就测好了的。别说打进城,您就说要打哪一段城墙吧,都能给您打个准。”
商德全那可是南浦系中仅次于常德胜的“二号学霸”,还是炮兵专家。早在日军占领九连城之前,他就带着人把这附近的地形都摸了一遍,连各个方向的射击诸元都算好了。
“突击队就位了?”常德胜又问。
“就位了,”段芝贵说,“已经爬到九连城外头一千五百米的地方趴着了,炮击一结束他们就发起冲锋,十五分钟之内一准能把城墙炸开。”
“那就开始吧。”常德胜说。
“是!”
段芝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虎头岭下跑去。
虎头岭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扎着几个帐篷,帐篷里挂着油灯,亮堂堂的。几个参谋围着一张地图,正那儿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段芝贵进来,都赶紧立正敬礼。
段芝贵没顾得上搭理他们,直接走到一张桌子前头,桌子上头摆着一部电话机。
他拿起电话机,使劲摇了摇。
“喂,要炮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接了。
“老裴吗?我是段芝贵。校长命令,立即开始执行炮击计划。”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参谋。
“都愣着干什么?准备记录战况!”
几个参谋赶紧各就各位。
段芝贵自己则走出帐篷,又一次冲上了虎头岭。
刚刚站稳,他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音。
轰隆隆......
那声音是从虎头岭后头的炮兵阵地传过来的,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密。
然后他就看见,九连城那边,突然亮起了一团火光,再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