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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岛，大本营，御前报告会。
屋子里头站了一排人。
有栖川宫亲王，伊藤博文，陆奥宗光，西乡从道，桦山资纪，川上操六。
这几个平时在外头都是威风八面的主儿，这会儿一个个都低着头，跟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的主子，那个明治天皇睦仁很不高兴！
天皇很生气，后果大大的严重！
睦仁这会儿背对着他们，面朝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大比例地图，一动不动的，就那么杵着。
地图是辽东半岛加朝鲜半岛的形势图。上头画满了箭头、圆圈、虚线......
形势嘛，又不大好了！
这场战争打的......真是让人心惊肉跳啊！
眼看着都要赢了，李鸿章都来马关谈割地赔款了，战场形势还能再一次急转直下！
首先急转直下的是朝鲜那边。
山县有朋大将的第一军，这会儿正在“诱敌深入”。从义州一路往南退，一口气退了将近200公里，都快退到平壤了。连第六师团派去逼近元山的那个联队，也跟着一起跑回平壤了。
这是那门子“诱敌深入”？
分明是在鸭绿江北岸吃了败仗，让人家撵回来了！
山县这一败，朝鲜的平安道可就乱了套了。
那个平安道兵马水军节度使朴允植，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在安州那儿又扬了旗，贴了告示，号召平安道的两班和庶民们一体同心，背靠天朝，保种保国。
本来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当朝奸的两班权贵，一看日本人跑了，全都跳出来了。今天这个组织义军，明天那个募捐粮饷，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响，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要投靠日本人似的......
再说咸镜道。
朝鲜的王廷现在就躲在咸镜道的元山。那个逼近元山的联队一撤，整个咸镜道就再也没有一个日本兵了。
李朝的王廷，算是又一次完完整整地控制了咸镜道全境。
这下李熙、闵妃、大院君，那是怎么哄都哄不回平壤和汉城了......
至于朝鲜剩下的六个道，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城市和主要交通要道还在日本手里头，可出了城，就是东学党和各种义军的天下。
辽东那边的情况，那就更让人头大了。
先是第21联队的联队部加一个大队，几个小时就让不知道从那儿冒出来的常德胜的主力给啃了！
第21联队的另两个大队，则被常德胜是兵团团包围在安东县城......早就没消息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全员玉碎？
第五师团的主力就更丢人了，居然不赶紧去救底下的21联队，而是调头往金州半岛跑......
说是去打常德胜的老巢。
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就是在逃命嘛！
后路都被常德胜的人给切了，补给全他妈的断了，再不跑路就得活活饿死在辽东的丘陵里了！
所以野津贯道就只能赶紧去跟第二军会师，好歹还能吃上口饭......
至于第二军那边，情况就更让人头疼了。
那位被天皇本人亲自捧起来的“稀世名将”乃木希典少将，这会儿正拿脑袋撞金州城呢！
已经撞了三天了，还没撞开！
盛京城他几个小时就拿下了。
一个小小的金州城，三天愣是没啃动一点......
其实这三天，乃木的兵每天都能打进去好几次，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没法在金州城里站住脚跟，总是让人撵出来。
乃木还在战报上说什么“歼敌多少多少”、“予敌重创”的......可是却连一张“赢照”都拿不出来，就剩空口白话了。
可以上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今天早上英国公使馆送来了一份通报：俄国远东总督杜霍夫斯基，昨天下午乘坐“纳希莫夫海军上将”号装甲巡洋舰，抵达了元山！
英国人没说别的，就只是把这事儿告诉了日本外务省。
可英国人是什么意思，明治天皇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出来。
俄国人的总督都跑到元山去了，你们日本人管不管？“远东警犬”还想不想当了？
大英帝国给了你们那么多支持，就指望你们当看门狗，可现在俄国人来了，你们倒是看门呢？
就知道去和常德胜咬......
好像还没咬过......看来这个“远东警犬”的编制，就只能给常德胜了。
明治天皇想到这里，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栖川宫低着头，伊藤博文低着头，陆奥宗光低着头，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跟他对视。
天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李鸿章怎么说？”
这个问题一出了，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更加阴沉了。
伊藤博文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陛下，李鸿章他同意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和澎湖列岛了......”
明治天皇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一脸期待地问：
“他同意割让辽东了？那常德胜……”
伊藤博文的脸色更难看了。
“陛下，李鸿章说，常德胜他管不了，谁都管不了......大清皇上下圣旨也不行！日本想要，得自己去打。如果打不下来......”
明治天皇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八嘎啊！
你李鸿章管不了常德胜......你管不了，你来马关干什么？
他刚想下命令把李鸿章赶走，转念一想：不行啊......李鸿章是北洋大臣，他也是走了，那就得换帮办北洋大臣来了。
这个帮办北洋大臣不就是常德胜吗？
和他谈什么？
日本有筹码吗？
他是“保种保道”的......那就是说，日本就算杀光了北京的八旗子弟，他的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至于其他的大清督抚，张之洞、刘坤一这些人，都已经通电过了！
这也不给，那也不给！！
还谈个屁啊！
这下明治天皇也没辙，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问：
“那赔款呢？”
伊藤博文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他只答应赔两亿两。而且要分期一百年，每年只付两百万两，还不付利息......”
天皇真的是无语了......
一年两百万两。
日本为了打这场仗，在国内发行了一亿多日元的军事公债，年息百分之六，光是每年的利息就要七百多万日元，折合白银五百多万两。
李鸿章一年就只肯给两百万两，连利息的三分之一都不够。
这他娘的是打发叫花子呢？
而且，这赔款还不付利息......100年的分期，不给利息！你们是不是想连本金都赖了？
明治天皇的脸色铁青。
他站在那里，屋子里没有人敢说话，甚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终于，天皇开口了。
“不行。”
“这绝对不行。”
他转过头，看向有栖川宫亲王。
“有栖川宫。”
有栖川宫亲王猛地一个立正。
“告诉大山岩，金州半岛一战，关系皇国未来之国运。”
“第二军全体将士，当不惧牺牲，不惜代价，速求胜利......告诉他，朕在广岛等着第二军将士攻克旅顺、大连的捷报。而且，一定要快......这场战争，已经打得太久了！”
听完天皇的话，在场的这几位都大吃一惊。
天皇，这次是打破常规，直接在给第二军下达相当具体的作战命令了！
看到有栖川宫还在那儿发愣，天皇就沉着脸问：“怎么？有栖川宫，你是在质疑朕的统帅权吗？”
有栖川宫马上摇头：“不，绝对不是的，陛下......”
“那就，去传达吧！”
......
大黑山，胜水寺。
这儿现在是日本陆军第二军的司令部了。
大雄宝殿改成了会议室，里头的空气，可是凝重得很啊！
大山岩大将站在上首的位置，手里头捏着一份刚刚念完的电报。
这是天皇敕诏！
天皇直接下敕诏来“微操”，这样的事情，可真是多少年都没听说过了......上一个这么干的，大概还是后醍醐上皇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目光慢慢地扫过底下站着的那一排人。
山地元治中将，黑田久孝少将，乃木希典少将，第二军的参谋长井上光少将，第六师团的师团长黑木为桢中将，第五师团的师团长野津道贯中将，还有好几个联队长级别的军官，大大小小十几号人，全都规规矩矩地站着听旨。
大山岩看了一圈，然后开口了：“诸位，都坐吧。”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落座。
大山岩自己也坐下来，苦笑道：“天皇陛下的敕诏，诸位都听到了。金州半岛这一战，关系皇国未来之国运。第二军当不惧牺牲，不惜代价，务求胜利。”
他顿了顿，又说：“可咱们已经打了四天了。金州城，还在清军手里头。诸位说说看，接下来该怎么打？”
没人吭声。
大山岩的目光落在了乃木希典身上。
“乃木君，你是第一旅团的旅团长，又是攻城的前线指挥官。你先说说看。”
乃木希典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四天前他还是一脸的得意，觉得自己带着100门大炮，还有海军支援，肯定能把金州城轰成渣。可现在呢？他的第一旅团，已经快打残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大将阁下，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大山岩点了点头：“说吧！”
乃木说：“单独进攻金州城，不可能得手。”
他顿了顿，接着说：“经过这几天的观察，金州城和南山高地，还有南山后头的清军炮兵阵地，还有整个金州地峡的防线，全都是一体的。”
“金州城里的那些清军地堡，肯定可以通过埋在地下的电报线联络南山上的清军指挥所和南山背后的清军炮兵阵地。所以咱们的兵一冲进城，清军指挥所就知道了，马上通知炮兵，照着早就测好的诸元开炮......”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有点儿发颤了。
屋子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大山岩皱着眉头，没说话。
乃木缓了口气，又说：“所以我建议，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得换个打法。”
大山岩问：“什么打法？”
乃木说：“我的想法是......全线猛攻！”
“金州城，南山高地，金州地峡，这三个地方，同时开打。而且不光是从正面打，还得绕到后头去打。”
“海军不是有好几条炮舰在金州湾里头吗？就让它们掩护，派兵在金州湾登陆。从后方包抄清军的炮兵阵地......金州湾可以登陆的滩头有很多，完全可以分成几路登陆。清军兵少，一定防不过来的。”
大山岩的眼睛亮了一下。
乃木继续说：“我算过了，这一仗至少得动用15个大队。分兵10路，其中5路从金州湾登陆......同时发起猛攻。”
他看着大山岩：“10路同时打，清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只要有一路突破了，整个防线就垮了！”
屋子里头又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在琢磨乃木的这个计划。
15个大队，分10路，同时进攻。
这可是一场豪赌，一场梭哈啊！
一个联队不过3个大队，15个大队那就是5个步兵联队的兵力啊！
现在金州前线的部队说是3个师团，可这3个师团都没到齐，营口、盛京、大石桥、辽阳、盖州、复州都留了部队，第5师团还有个联队可能已经被常德胜吃掉了。
在金州前线可以拿出来的步兵联队总共只有8个，其中2个还是第四旅团的，已经残了。
剩下6个能打的，一个“梭哈”出去5个，这要是打输了......金州，就彻底没戏了！
不过不梭哈，慢慢磨就能磨赢吗？
好像也不能......那样更没戏！
大山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州半岛。
他慢慢地说：“乃木君的计划，我批准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时间紧迫。常德胜的主力随时可能回来。必须在三天之内，拿下金州城，打通金州地峡。否则，等常德胜带着主力回来，咱们就会被南北夹击，到时候就只能灰溜溜的跑回营口去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诸位，拜托了，不要让天皇陛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