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轰隆隆......
1894年10月15日。
天都还没亮透,金州地峡的那条防线,就被接地连天的炮火给照亮了。
整个天都给打红了,这火力,比起之前乃木希典集中100门大炮轰击金州城的时候,又上了个台阶。
这一回是大山岩亲自临阵指挥,他也是豁出去了!
天皇都说了,国运之战!
不能省了,得全力以赴。
所以大山岩就一口气集中了136门大炮!
比之前的100门还多了36门,这36门炮是第五师团拉来的,其中24门是7厘野炮,12门是7厘山炮。
除了炮多,炮弹也多。
根据大山岩的命令,这第一轮炮击,每一门炮都要打出去一个基数的弹药。
如今的日本陆军装备的7厘炮,无论是山炮还是野炮,一个基数都是90发。
光是日军炮兵阵地上的那116门7厘野/山炮,这第一轮就得打出去10440发炮弹!
至于那20门9公分臼炮、15公分臼炮和12公分榴弹炮,一个基数都是40发,这又是4000发!
第一轮就是14400发炮弹啊!
为了收点赔款,明治天皇这一回,可真是豁出血本了!
......
大黑山,胜水寺旁边那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头,站着日本第二军司令官大山岩大将。
这位大将身后,还站着第一师团长山地元治、第五师团长野津道贯、第六师团长黑木为桢、第二军参谋长井上光他们几个,一个个的,全都绷着个脸儿。
估摸着他们都知道“常记北洋新军”的防线忒硬,不好啃啊!
反正在朝鲜战场上,他们无敌的皇军,就没真正下过常记新北洋的堑壕防御地带。
之所以能一路“败”到了盛京城,还差一点“败”进北京,纯是日本拥有的相对于大清的“战略优势”的变现。
但是当战线从朝鲜半岛挪到了“新北洋”的大本营金州半岛门口的时候,日本的“战略优势”,还能剩下多少?
现在,可不是日本VS大清的“国运之战”了,而是日本VS新北洋的“狗位之战”了!
这里面的逻辑,完全不一样了。
这时候,整个金州地峡防线,倒是被136门大炮轰出来的黑火药开花弹给覆盖了......各种模样的烟柱、火球,从“新北洋”军的前沿阵地各处不断腾起。
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终于,一个基数的炮弹已经“造”完了。
“差不多了......”
大山岩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长井上光点了点头:“开始吧!”
井上光立刻转身进了胜水寺的一座偏殿,拿起里面的电话,对着话筒喊了一句:“大将阁下命令——总攻开始!”
......
命令一下,早就蹲在日军前沿阵上的五个大队就动了。五千多人,分成五路,从各自的出发阵地里头钻出来,拉开散兵线,朝各自的目标扑过去了。
第一路是往金州地峡左翼去的;第二路是往金州城去的;第三路是往南山高地去的——他们不走正面,从金州地峡左翼绕过去;第四路是往金州地峡中路去的,第五路是往金州地峡右翼去的。
五路人马,黑压压的一片,在晨雾和硝烟里往前涌。
大山岩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井上光说:“告诉各路指挥,一定要注意保存实力。清军的防线非常坚固,正面突破极难。他们的任务,只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不要硬拼......打一打,停一停,让清军以为我们是要全面进攻就行了。”
“哈伊!”
井上光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大山岩则把望远镜转了个方向,看向了西边。
那是金州湾的方向。
海面上,一支船团正在悄悄地靠近。
领头的是摩耶号,后面跟着鸟海、爱宕、赤城、大岛、磐城、筑紫、八重山、天龙、大和、葛城。这十一条军舰里,有六条是标排六七百吨的炮舰,每条炮舰上都有4门12公分的速射炮,是在近岸支援登陆的利器。
而剩下的筑紫、八重山、天龙、大和、葛城,都是一千多吨的老式巡洋舰,现在这五条船上,都塞满了准备登陆的步兵。
乃木希典少将就站在八重山号的舰桥上,手里头举着望远镜,看着金州湾的海岸线。
乃木的望远镜里头,金州湾漫长的海岸线静悄悄的,似乎没有如何防备。
只有北边金州地峡那个方向上,炮火连天的,轰隆隆的声音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
乃木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了口气。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兵分五路,向各自的目标滩头前进。”
八重山号的信号灯闪烁了起来。
海面上的日军舰船看到了,都开始调整航向,分成五个小队,朝金州湾、北海湾、营城子湾驶去。
......
金州地峡战场上,这会儿已经热闹的不行了。
五千多个日本兵,喊着“半载!半载!”的口号,就往各自的目标涌过去。
从金州地峡防线的左翼,经过金州城、南山高地,一直到金州地峡的右翼,五六公里长的战线上,到处都有穿着藏青色军服的倭寇步兵。
这些日本兵组成了不知道多少条散兵线,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
这一次,他们打得很小心,只要对面的炮弹落下来,马上就卧倒一片。
靠近了“新北洋军”拉的铁丝网,也不傻乎乎往上撞,而是先卧倒躲机枪子弹——他们算是学乖了,知道铁丝网后面必有机关枪了!
大部分倭寇都卧倒后,就会人上去剪铁丝网了。
剪铁丝网的钳子也改进了,可不是那种剪个电线都费劲儿的“小手剪”了,而是用上了德国进口的工兵制式钢丝钳。
咔嚓一下,就能给剪断了。
与此同时,日军的炮火也开始延伸了,炮弹不要钱似的往“新北洋”阵地的后方砸下去,目的就是为了干扰那些在二线阵地躲炮弹步兵进入前沿。
不过金州地峡防线的交通壕挖得跟蜘蛛网差不多,这种程度的干扰,实在没多大用处。
南山指挥所里头,段祺瑞和商德全正趴在观察口上,一人举着一个望远镜往外头看呢。
段祺瑞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
“他娘的,小日本学精了!”
商德全也放下了望远镜,点了点头。
“精是精了,不再傻乎乎往咱的铁丝网上撞了......不过,还是有点急眼,这第一波就投入了四五千人吧?炮火也忒猛......这一波砸出总有一万五千发炮弹吧?他们这是想和咱比炮弹?”
说到“比炮弹”,商德全已经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那李鸿章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的旅顺、大连守军没几个人......庆军、毅军、铭军加一块儿也就一万几千,可是旅顺、大连各炮台上的大炮却摆了三百多门(包括仓库里的),炮弹更是超过了200万发!
虽然大部分都是小口径速射炮的炮弹,但是7.5公分、12公分、15公分这种级别的炮弹,也存了足足有三四十万发!
段祺瑞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然后说:“我看啊,一定是振邦兄、华甫兄、文池兄他们在鸭绿江那边把山县有朋那老小子给惹急眼了。要不然小日本不会这么拼的。”
商德全想了想:“是有可能......不过咱们跟凤凰厅那边的电报线叫日本人给剪了,现在也不知道振邦兄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段祺瑞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刚要说话,商德全又开口了。
“芝泉兄,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日本人的炮舰,到现在都没从金州湾那边往咱这儿开火。”
段祺瑞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个观察口,往金州湾的方向看了看。
海面上确实没有什么动静,别说开火了,连个船的影子都看不见。
段祺瑞回过头来,看着商德全。
“子纯兄,你的意思是......”
“小日本肯定还有后招,”商德全说,“他们现在有制海权,不可能放着金州湾、营城子湾、北海湾的有利地形不用!”
段祺瑞哈哈一笑:“后招?咱们也有!”
......
乃木希典这会儿已经在几个年轻的参谋和副官的搀扶下,上了小舢板了。
舢板刚一离开八重山号的船舷,划起来还没几下子呢,“赤城”号上的4门12公分阿姆斯特朗速射炮就打响了。
打出去的都是装了下濑火药的开花弹!
这回可是真正的“狗位之战”了!打不赢,“狗位不保”,日本帝国往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所以无论是陆军还是海军,现在都有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哪怕前方只是一处没怎么设防的滩头,也得用昂贵的下濑火药炮弹轰一遍。
仿佛只要所有人都努力了,日本的“狗位”就一定能保住似的。
乃木就站在那舢板的船头上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金州半岛的海岸线......
金州半岛朝着渤海湾的海岸线,和朝着黄海的海岸线不一样,既没有良港,也不怎么险要,到处都是可供小部队登陆的滩头......因为这一带是缩在渤海湾里面的,那个总是喜欢给防线留“后门”的李鸿章,就没在这一线布防,一座炮台都没有!
而现在,常德胜留在金州半岛的部队人数有限,应该都堆在金州地峡那边了......面对黄海的一连串炮台里肯定也得留一点人,大连商埠和旅顺口这俩老窝里多少也得留点人。金州半岛靠近渤海湾这边还能有什么守军?
这就是清军的软肋啊,没跑了。
而这在金州湾、营城子湾、北海湾这三个海湾里头呢,北海湾又是软肋中的软肋。
因为北海湾离旅顺口最近!
从北海湾这儿往南走,也就是十来公理的路,就能冲到旅顺口要塞的门户,一个被中国人称为“石猴山”的高地了。
只要能拿下这座石猴山......那整个旅顺要塞,就被他乃木希典给踩在脚下了!
说不定,还能一鼓作气,冲进兵力空虚的旅顺口......
乃木想到这里,心里那个激动啊!
他这回可是带来了两个大队,足足有两千两百号人呢,全都是皇军精锐。
那么多人,打个石猴山,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至于从金州地峡那边回援的清军......他不还准备了另外三个大队?
那三个大队,会在金州湾南部和营城子湾登陆,然后摆出三道阻击线,死死挡住南下的清军!
金州半岛的清军一共才多少人?自己用3000人还怕拦不住?
乃木希典正想到这里,那舢板突然就震了一下子,然后就不动弹了。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船底已经蹭到沙滩了。
旁边一个参谋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旅团长,北海湾到了。”
乃木愣了一下,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思绪里头回过神来似的,嘴里头嘟囔了一句:“到了?”
他抬起头来,站在船头上,往前头张望。
正前方,隐隐约约的,能看到一座低矮的山丘。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座山,问旁边的参谋:“那就是石猴山?”
那参谋点了点头,说:“是的,那就是石猴山。海拔203米,所以也称二零三高地。”
二零三高地!?
这个名字......好像哪儿不对啊!
乃木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口猛地颤了一下子,这个二零三高地......怎么就给了他一种不祥的预兆呢?
两千多人打二零三高地......应该够了吧?
这时候,他耳边又传来了士兵们的欢呼声。
“板载!”
“板载!”
这是成功登上北海湾滩头的那两个大队的士兵在欢呼......北海湾,毫无守备,通往二零三高地的道路,畅通无阻,畅通无阻啊!
......
同一时刻,大连火车站。
一辆黑乎乎的装甲列车正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站台上,车头上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着白烟,显然是一直保持着升火待发的状态。
列车中部的一节车厢里,电话铃响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抓起话筒:“喂,我是吴鼎元,是芝泉兄,什么?倭寇登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