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落山总是格外快。
从感怀的角度来说,兴许是冬天已经足够寒冷,那么太过漫长的冬季会让人心生讨厌;而从现实的科学角度来看,好吧,地球公转带来的日照偏差,这部分要等升上初中的地理课才会讲到。
不过,哪怕冬夜漫长,
晚上的庙会却依旧盛大。
青石板路两侧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大人们手里提着年货纸包,嘴里呵着白气互相拱手拜年。
“王师傅,过年好啊!吃过饭出来遛弯?”
“可不是嘛,家里几个皮猴子坐不住,非吵着要看晚上的花灯和打铁花!”
“听说今晚河滩那边请了老师傅,动静大得很呢,赶紧去占个好位子吧!”
欢声笑语夹着孩童的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而在靠近河滩的石桥边上。
温书瑶正牵着母亲的手,慢慢随着人潮走动。
吃过晚饭后,父母便带着她出门消食,顺便观赏这难得一见的夜花灯。
不过走着走着,庙会就这么点大,自然也会碰见同班同学。
或者说,大家生活的县城太小。
“咦,温书瑶?”
“呀,晚上好呀!”
左边那个留着短发、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的是林心婷;右边那个有些文静腼腆、梳着齐耳蘑菇头的是周薇,此外还有同班的左美美以及另外两个女生。
小女生们碰在一处,便自然而然地聚成了小团体,几个孩子挽着手结伴走在前面,大人们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闲聊。
“温书瑶,等下一起去看打铁花吗?”
林心婷咬了一颗红艳艳的山楂,含糊不清地回过头来问她。
温书瑶温柔地点头说好,她本来就是来看这个的,庙会这么好玩,几个女孩手挽着手,顺着人流一步步向河滩边开阔的空地挪动。
不过,等她们来到围观区域时,前面的看台早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挤起来了,真是遗憾。
但就在这个时候,又一群家伙跑过。
……
—庙会.打铁花摊前—
“快快快,去前面,要没位置了!”
“哇,好多人啊!”
“我们太矮了,得挤到最前面去!”
“陈子昂,过来搭把手!”
在一片吵吵闹闹的叫喊声中,几个矮小的身影正像小泥鳅一样,在密集的人腿缝隙间奋力向前钻。
看着走在前面充当开路先锋的几个同班男生,我两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生无可恋。
果然,事实和我预料的完全一致。
还是被拉出来了。
天色刚黑,苏小晴就带着小胖子张伟跑来砸门,他们来倒是在预料之中,但没想到身后居然还跟着侯建、李博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扯着嗓门在楼道里喊我的名字。
这么热情洋溢的邀请我爸妈自然不会帮我拒绝。
“快去吧,同学来喊你了。”我爸看着报纸笑呵呵。
“来来来,别让人家女孩子再出钱了。”我妈还特地给了我五块。
能拒绝吗?完全拒绝不了。
然后虽然他们放我一个人出来了,但是安全问题也不担心,因为苏小晴的爸爸苏晓峰跟着。
队伍里除了张伟他们,向文杰和乐天阳也早早就汇合了,李博手里还提着白天那把木剑,走两步就要隔空刺一下空气,嘴里念叨着武林大侠的口诀。
我不禁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新年的庙会夜游,到头来身旁围绕着的依然是一帮叽叽喳喳的男生。
这幅情景不由得让我联想到前世高中乃至大学时期,节假日也是和这帮糙汉子结伴去电影院或者网吧通宵,回想起来未免让人觉得有些萧索乏味。
乏味,萧瑟。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苏小晴刹住脚,回过头冲着我挥舞拳头:
“快快快!方洛,就属你走得最慢了!再磨蹭下去,我就要跑到你后面去推你了!”
我把下半张脸埋在灰色的毛线围巾里,脚步依旧漫不经心:
“来了来了,催也没用,路就这么宽,总不能从别人头顶上飞过去吧。”
恰好就在这说话的当口,打头的向文杰和侯建凭借着瘦小的体型与不要命的蛮劲,硬生生从两个中年大叔的胳膊肘底下钻了过去,直接冲到了河滩边拉着警戒绳的最前排。
他们两个往空地上大模大样地一站,谁来就对谁哈气,算是替我们占下了一块观景宝地。
周围被挤开的大人们低头看着这几个穿校服棉袄的小鬼,一时间哭笑不得,但也大度地没有跟小孩子计较,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身前的空间让了出来。
我落在队伍尾巴上,正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旁边忽然传来一道轻柔清脆的呼唤。
“嗨,方洛,晚上好呀。”
我转过脸看过去。
站在几步开外的正是温书瑶。
她的小脸被夜风吹得透出粉白,在她身边,还齐刷刷地站着我们班的五六个女生,身上全都裹着厚棉服,毛线手套与耳套五颜六色,围在一处叽叽喳喳,像一群在雪地里啄食的小麻雀。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也是来看打铁花的?”
好吧……是废话。
毕竟站在这里的人除了看表演还能干什么,果然,这是大部分人是被突然搭话的下意识反应。
温书瑶倒是没有介意这句白开水一样的问话,点了点头:
“是啊,妈妈说打铁花和烟火一样好看,而且距离更近,在半空中散开的时候就像流星雨呢。”
旁边的林心婷嘴里含着山楂,含糊地接话:“真的假的?我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可是……”
站在后排的左美美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前面望了望,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
“前面全是大个子叔叔,把光线全挡住了,我们站在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呀。”
听到这声小小的抱怨,我也把目光投向前方的河滩防线。
向文杰和张伟正叉着腰站在最前排,苏小晴也已经挤到了最前面,正得意洋洋地挥拳掳袖,俨然一副占山为王的大当家做派。
而他们身后的空档虽然不大,但容纳几个小学生挤一挤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前方的空地,示意道:
“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几个小女生齐齐愣在了原地,眨巴着眼睛看我,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发出邀请。
我平静地补充解释道:“向文杰他们在前面占到了位置,视野很好,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既然你们在后面看不见,那就去前面一起看好了。”
温书瑶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双手在胸前合十,小声说道:“可以吗?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哇,太好啦!”林心婷把最后半颗糖葫芦一口咽了下去,开心地拉住左美美的手。
其他几个女生也跟着小声欢呼起来,原本沮丧的小脸全都挂上了笑容。
“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客气。”
我转过身,向她们招了招手:“跟在我身后就好,前面人有点多,我走在前面开路,大家跟紧一点,别被冲散了。”
说话的同时,我用眼角余光粗略清点了一下人数。
温书瑶、林心婷、左美美、周薇,加上另外两个平时在班里不算太活跃的女生,总共六个人。
交代完毕,我便走在最前面,慢慢挤着人缝迈出步子。
冬夜的人群挨得很紧,大衣与棉袄相互摩擦,稍微不留神就会被侧面挤过来的人流带偏方向。
我刚向前跨出两步,身后的衣摆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牵引感。
回过头去,温书瑶正抬起一只戴着粉色针织手套的小手,轻轻扯着我羽绒服下摆的一角。
见我停下来看她,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轻轻:
“人好多呀……我可以拉着你的衣服走吗?我怕踩到别人的鞋子。”
我想了想并不介意,而且这是出于安全,便转回头去继续往前:“可以,脚底下有化开的雪泥,注意别滑倒就好。”
“嗯!”
温书瑶应了一声,她回过头招呼着身后的林心婷,脚步随着我前进的节奏慢慢挪动,然后走着走着,她的嘴里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方洛,我们这样排成一长串,感觉有点像开小火车。”
我一时有些忍俊不禁,对于九岁小女孩这种天马行空的比喻,牵着衣服走也的确像是开火车,或者说是老鹰捉小鸡,总之,集中注意力避开旁边几个大人晃动的胳膊。
借着向前行进的缝隙,我带着这条小小的队伍顺利穿过了两三层厚重的人墙,稳稳抵达了最前沿的警戒绳边上。
“方洛,你怎么把班里的女生全给领过来了!”向文杰正地守在边上,一抬头看见温书瑶她们,顿时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夸张的怪叫。
乐天阳也凑了过来,抓着后脑勺嚷嚷:“哎呀,前面地方本来就小,这下一挤,我都施展不开了!”
林心婷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反驳道:“挤一下怎么啦!男孩子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地方是大家的,又没写你们的名字!”
张伟倒是憨厚:“那我,我往旁边挪挪好了。”
几个女生立刻顺势挤了进去,左美美一边理着有些凌乱的围巾,一边拍着胸口小声嘀咕了一句:“还好楚涵雅今天不在这儿,要是班长也在,肯定又要板着脸跟咱们讲秩序了……”
这话引来周围几个小女生一阵压低声音的偷笑。
男生与女生的界限在这一刻被新年的热闹融化,大家凑在一块儿互相推搡打趣,河滩前排顿时充满了属于三年级一班的欢闹声。
不过,站在人群边缘的我注意到了什么,清点人数,然后回头。
在穿过最后那一层人墙的时候,这条所谓的列车,在半路上似乎断了一节。
我收回望向前方的视线,转过身,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有些昏暗的人潮后方,又看了下后面挥着手的苏小晴爸爸,只好迈步。
……
河滩边的风渐渐刮得急了些。
临时搭建的木制支架上方,悬挂着两盏用来照明的高瓦数大白炽灯,灯光在冬季干冷的空气中驱散着黑暗,仿佛洒下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周遭人声鼎沸,有大声吆喝着兜售荧光棒的小贩,也有因为看不到前方而坐在父亲肩膀上胡乱挥手的小孩,浓红纸烟味与河水的潮气裹在一起,扑面而来。
周薇独自一个人僵立在人群的中段。
她那一头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发蘑菇头在风里微微晃动,两只手抓着棉袄的下摆,不知所措。
在她正前方不到半步的地方,伫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厚重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怀里正抱着一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小婴儿,正侧着身子随着人流往前蹭。
就在几十秒之前,前方的人群忽然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快步穿行的路人从侧面不小心撞了周薇一下,虽然对方很快转过身客气地道了声歉,但那股冲击力还是让周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短短的半步,再想跟上时,旁边拥挤过来的人流就填补了空档。
那条原本能过去的路,像一扇沉重的铁门一样合拢了。
高大的中年人和他怀里的婴儿挡住了面前,周薇的性格向来内向孤僻,在班级里甚至一整天都说不上三句话,面对这种连成年人都觉得拥挤的场面,她根本不敢伸手去扒开别人的衣服,更不好意思开口请面前的叔叔借过一下。
只好踮起脚尖,透过人群肩膀上方的微小间隙,她勉强能看见前方警戒绳边缘的情景。
林心婷正拉着温书瑶的手指着河面说说笑笑;向文杰和侯建在比划着手势;张伟正把手里的瓜子分给身边的同学。
大家都在笑着,都在期待着即将开始的盛大表演。
最初走在队伍后方的时候,周薇就因为胆怯和害羞,不好意思像温书瑶那样伸手去拽住前面同伴的衣服。
她只是低着头默默迈步,以为只要跟着就能走出去。
而温书瑶平时虽然很会照顾身边的人,但刚才她走在了最前面,还要应对拥挤的人群,加上周围声音嘈杂,这位语文课代表自然也就没有留意到排在最后面的内向小女孩已经掉了队。
周薇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了有些起球的围巾里。
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与高大的身躯,大人们谈笑风生的声音很大。
但那些热闹与她毫无关系。
眼眶里莫名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水汽,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犹豫,是不是应该干脆悄悄退出去,回到后面去找自己的父母。
就在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准备后退的时候,前方杂乱的人流中也有人往这边挤。
男孩正逆着向前涌动的人潮,从侧前方挤了过来。
周薇愣愣地抬起头,
走到她面前的,是一个同样穿着深色羽绒服的男孩身影。
他把灰色的围巾稍微往上拉了拉,目光在她的小脸上停留了半秒钟,然后指了指前面,作为同学的他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对没跟上的责备。
“叔叔,让一下。”
“啊,喔?不好意思。”
“嗯,谢谢……走吧,跟紧我。”
男孩说完,只是很自然地侧过身子,用肩膀在周薇与那位抱婴儿的男人之间隔开了一道屏障。
他的语调是如此轻描淡写,但在喧嚣的声浪里显得格外平稳。
周薇原本有些茫然无措的心情,在听到那声平淡的招呼后,已经慢慢安定了下来,她赶紧迈开细小的步子,低着头跟在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后面。
前面的男孩走得并不算快,似乎怕她跟不上。
而周薇跟在后面走了两三步,看着前方男孩的羽绒服后摆,那只戴着厚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犹豫地伸了伸。
她很想抓住点什么来确认安全感,已经走丢了一次,但性格里的腼腆与自卑,又让她觉得主动去扯男生的衣摆是一件很不礼貌、也让人难为情的事情。
手在冷风中悬了片刻,她最终还是退缩地垂下了手腕。
然而,走在前面的男孩,余光似乎捕捉到了身后的小动作。
忽然停下的前面身影,
差点撞上的周薇鼻子一红。
借着呼出一口白雾的间隙,男孩回头吐出一句毫无波澜的提醒:
“抓着衣服吧,这样会好点。”
声音明明很平淡,没有带着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单纯的照顾。
但周薇浑身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通红的小脸,看着前方说完后就转过头的同班男生,试探地,伸出右手。
然后,
“嗯。”
抓住了。
羽绒服下摆的一角。
布料上传来结实的拉扯感。
男孩没有再多说话,只是重新把两手插回了口袋里,迈开步子,带着身后这个有些掉队的小尾巴,一步步朝着前方那片充满欢呼与灯火的明亮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