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打铁花—
打铁花的台子是一座三四米高的土台,台上立着一根高耸的柳木杆,四周插满了迎风招展的三角令旗。
几个穿着棉袄的中年汉子,正抬着一口烧得通红的坩埚大步走上高台。
“看!出来了!师傅们把炉子抬上去了!”
他们刚刚出来就被人注意到,似乎期待已久的打铁花马上就要开始。
但在警戒绳最前沿的位置,三年级一班的小阵地有点乱糟糟。
“方洛不见了!”
“周薇也不见了!”
“哇,不会吧,老爸!”
“别急别急,我刚刚看见了他们俩了,方洛他去找你们班那个女生……”
我刚刚来到这里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看来离开太久被人担心了,不过不用担心,没有迷路,顺利抵达。
“不好意思。”我说。
我领着周薇挤回到他们身边后,小伙伴们一个个眼睛放光,叽里呱啦上来关心,倒也松口气。
“吓死我了!”
“洛哥,你没事去找周薇干嘛?”
“这话怎么说的,李博,你个讨厌鬼!”
啊啊,这群小学生又开始围着我载歌载舞了,似乎原本拉着我准备筹划什么大事情,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也就是童言太过无忌,明白的事情也太少了。
好在小学生中还是有责任心的人,比如说温书瑶,看到我们两个走过来,她也担心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走上前来对周薇自责道:
“周薇,对不起,刚才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你落在了后面……”
周薇摇了摇头,蘑菇头下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小声说道:“没关系的,是方洛带我过来的。”
温书瑶听到这话又看了看我,语气轻轻:“方洛,多亏有你啦。”
莫名有点惭愧。
“举手之劳而已。”我说,“前面地方不大,你们几个女生站中间吧,个头矮一点的站前面,别等下被后面的大人踩了鞋跟。”
“好嘞!”林心婷大大咧咧地应了一声。
原本占据地盘的男生们也稍微收敛了大侠巡街的劲头。
侯建虽然嘴上嘟嘟囔囔抱怨着“女孩子一来地方全被占了”,但身体却很老实地往右边挪出半米宽的空档;
李博把那把木剑反手插在羽绒服的后领上,挺起胸口,意气风发,充当人形护栏;
至于张伟,像一座敦实的肉山一样岿然不动。
苏小晴则抱着那个崭新的篮球文具盒,挤到了我的左边,本来就有点小别扭了,结果忽然右边也被挤了一下,靠在那里的温书瑶踉跄地几步,头发贴到了我的肩膀。
她顿时羞涩:“不,不好意思,那边有人挤了我一下……”
我刚刚想说没事,结果左边的苏小晴又兴高采烈的挤了我一下,说什么快开快开!以至于这回变成我撞向了温书瑶,她刚刚拉开的距离、俩个肩膀又贴了回去。
“没事……”我也有点惭愧,这下好了,我们俩扯平了。
温书瑶也不知道该动不动,站在原地似乎变得腼腆,就这样,我被两个女生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我也没办法说什么。
人挤人的集会是这样的,既然无法抵抗那就享受吧,逆来顺受的人生。
这时温书瑶好像想说点什么,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矜持地小声提醒:
“方洛……你压到我头发了。”原来她是在犹豫这句话吗?
还……还是挪动一下吧。
“抱歉。”
接着,周围的喧嚣声不知不觉间降了下来。
河面上的夜风越来越冷。
高台上的坩埚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篝火,橘红色的火舌在夜空下跃动,把周围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快看!炉子要开了!”
向文杰指着河心的高台,激动喊道。
一个头戴毡帽的老者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台前,双手捧着一面黄铜大锣,深吸一口气,手臂抡圆了重重砸下!
“当————!!”
悠扬洪亮的锣声在河面上荡开。
“起炉!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敬天地!——”
老者拉长了苍凉雄浑的号子。
高台上负责掌勺的壮汉拍拍手,手握一把长柄工勺,探进翻滚着铁水的坩埚中。
勺子舀起铁水,汉子侧身借力,手臂向上奋力扬起!
紧接着,站在下方的另一位汉子暴喝出声,脚步向前错开半寸,双手握棒,迎着下落的铁水凌空一击!
“嘭!!”
铁花绚丽。
仿佛就是在眼前绽放开来的烟花,在寒冷的夜空中,转瞬即逝,光华四溢。
“哇——!!”
整片河滩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赞叹。
火花从夜空的高处飞落,掠过江心,落入水面。
“流星雨!真的是流星雨呀!”
林心婷激动得拽着左美美的胳膊,又蹦又跳,手里的糖葫芦竹签在半空中乱晃。
站在我身旁的温书瑶则是仰起脸,小嘴微张,变成“o”型,看得很是认真,连眼眸被映照的楚楚动人。
另一边的苏小晴则是吵闹的不停,她雀跃的像是要飞上天,想把自己的声音盖过打铁花的师傅们。
说起来,打铁花里面还有一个延伸出来的成语,叫做火树银花,念着这个成语想象一样,大概就明白眼前景色的美好了。
“这也太神气了吧!”侯建对着半空的火树银花,兴奋地双手合掌,念念有词,“我要是学会了这一招,看二班那帮人以后还敢不敢在咱们面前嚣张!”
……这一招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能凭空学会的吧。
苏小晴满脸写着亢,扭过头看向我,大声嚷嚷:“方洛!你看那个打铁棒的叔叔,手腕力道多沉!这要是用来扣篮,肯定能把篮筐都给砸烂!”
“……”我被她独特的脑回路逗得也有些想笑,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很有力道。”
大人们的温和与小孩子的欢闹混杂夜风里,随着那一波高过一波的火树银花,在河滩上翻滚。
高台上的师傅们动作越来越快,号子声一浪紧扣一浪。
铁水被接二连三地抛上半空,木棒撞击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漫天的火雨落下,在江面上编织出瀑布。
落下的微小火星掉进冰冷的河水里,发出短促的嗤嗤轻响,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又在冷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勺滚烫的金色铁水,在半空缓缓坠落,整片河心沙滩重归昏暗。
“天地已敬!——”
“收炉!——”
老者再次用力敲锣,算是告知众人打铁花的表演到此结束。
围观的大人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也有人开始挪动双脚,准备往回走。
刚才那场仿佛梦境一般的盛大金雨,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呼……好过瘾啊。”
张伟吸溜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鼻涕:“咱们现在去哪儿啊?直接回家各找各妈吗?”
“不不不,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猴子说道:“花灯许愿!”
李博也跟着起哄:“大年除夕的时候我就惦记着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桥头那边的小摊全都摆出来了,红的绿的圆的方的全都有,漂亮得很!”
似乎庙会的夜晚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