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了家小旅馆放行李,旅馆的窗户正对着落基山。
路明非推开窗,雪山的尖顶就立在窗框里,近得像是伸手能摸到,他回头想喊绘梨衣,她已经站在他身边了,裹着他那件外套,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雪山,眼睛亮亮的。
安顿好住处,四人走在丹佛的街道上,太阳很亮,亮得路明非眯起了眼。
空气干燥,带着一股雪和松木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肋骨上。
“……靠,高原反应。”他扶着墙喘了两口,嘴硬道,“没事没事,走两步就适应了。”
绘梨衣站在他旁边,脸不红气不喘。她看了他一眼,低头写字,写完把纸条举到他面前:你身体素质好差。
路明非:“……这叫海拔问题!跟身体好不好没关系!”
绘梨衣又写:“学院里的同学说,Sakura是屠龙英雄。”
路明非:“屠龙英雄也得适应海拔啊!英雄也是人啊!”
她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老唐不经意的挑了挑眉,低低的切了一声。
绘梨衣弯了弯眼睛,把纸条收回去,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阳光落在她肩上。路明非跟在后面,一边喘一边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血统压制吧。
州议会大厦的圆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枚巨大的硬币。台阶前的地面上刻着一行标记,标着海拔一英里的位置。
路明非站在那个标记上,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绘梨衣站在他旁边,也掏出手机,拍的是他。
“你拍我干什么。”路明非说。
绘梨衣写字:“记录证据,屠龙英雄在喘气。”
路明非:“……你学坏了绘梨衣。”
联合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挂满了灯和铃铛。
老唐带着康斯坦丁在礼品店里转,康斯坦丁看中了一顶绣着落基山脉图案的毛线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只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眼睛。老唐看了一眼,又拿了一顶一模一样的,扣在自己头上。
“兄弟款。”老唐说,“帅吧?”
康斯坦丁从帽檐底下看着他,认真地说:“哥哥最帅。”
老唐咧嘴笑了,揉得他帽子都歪了。
中午,老唐带着一队人在联合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馆子。
墙上挂着鹿角和褪色的马鞍,菜单写在黑板上,老唐点了四份丹佛蛋卷,上桌的时候,金黄的蛋皮裹着火腿、青椒和洋葱,堆得像小山。
“丹佛特色。”老唐说,“别的地方吃不到。”
康斯坦丁拿起叉子,戳了戳蛋卷,又戳了戳,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他嚼了嚼,眼睛亮起来,又咬了一大口。
“慢点。”老唐说,“又没人抢。”
绘梨衣吃得很斯文,一口一口,把蛋卷里的青椒挑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盘子边上。
路明非看见了,把自己的蛋卷推过去:“我这份青椒少,跟你换。”
绘梨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一排青椒,把两份蛋卷换了过来。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写纸条:“Sakura挑食。”
“……我这是为了谁啊!”路明非无语。
绘梨衣写:“你得让着我。”
“行,让着你。”路明非没脾气了。
……
下午,老唐把车钥匙又抛给路明非:“红石剧场,城西二十英里。你们俩去看日落,我们哥俩去趟滑雪用品店。”
“滑雪用品店?”路明非愣了,“你要滑雪?”
“康斯坦丁没见过滑雪板长啥样,”老唐说,“带他去开开眼界。”
康斯坦丁在旁边用力点头,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我要看滑雪板。”
路明非看着这俩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头龙有点毛病,谁家好龙出来旅游去看滑雪板。
红石剧场在一条山沟里,两堵巨大的红色岩壁面对面立着,像被巨斧劈开的峡谷,中间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斜坡看台。
剧场没有屋顶,天空就是穹顶,冬天的雪落在红色的岩壁上,红白相间,像一幅巨大的画。
路明非和绘梨衣沿着看台往上走,在最高一排坐下来。夕阳正好落在剧场开口的方向,金色的光顺着岩壁漫进来,把整个剧场染成一片暖红色。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雪的凉意,但光还是暖的。
绘梨衣坐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她写字:“这里好安静。”
“红石剧场。”路明非说,“全世界最好的露天音乐厅。有人在这里唱过歌,说声音撞在岩壁上,会自己飘起来。”
绘梨衣看着他,又写:“你听过吗?”
“没听过。”路明非说,“但我可以给你唱。”
绘梨衣的眼睛眨了眨。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调子跑得厉害,声音在山谷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被风卷走。
他唱完,自己先笑了:“……算了,还是让岩壁自己唱歌吧。”
绘梨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写纸条:“好听。”
“骗人,”路明非撇撇嘴,“我自己唱的我还不知道有多难听。”
她摇头,又写:“真的。Sakura唱什么都好听。”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绘梨衣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风从岩缝里漏出来的一线。路明非愣住了。她哼的是一段陌生的旋律,很慢,很轻,没有词。
声音落在红石剧场天然的岩壁上,被接住,放大了,在山谷里回荡了一圈,又回到他们身边。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光里镀了一层金色。
太阳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岩壁上的红色一点点褪成暗紫色,剧场里的光暗下来,风变大了。
两人站起来,顺着台阶往下走。路明非走在前面,走了几步,把手伸到背后。
绘梨衣看着那只手,顿了顿,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心里。
两人都没说话,沿着看台一级一级走下去。
他们走回停车的地方时,天已经黑了。丹佛的灯光在山脚下铺开,像一盆被打翻的碎金子,老唐和康斯坦丁已经回来了,康斯坦丁抱着一个纸盒,里面装着一辆玩具滑雪板。
他举起来给路明非看:“哥哥说,明年冬天带我去滑雪。”
“希望你哥说到做到。”路明非说。
康斯坦丁用力点头。
回城的路上,路明非把车停在16街街口,傍晚的丹佛亮起圣诞灯饰,彩色的灯串挂满整条街,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街角,一个裹着大衣的街头艺人坐在折叠椅上弹吉他,琴盒敞开着,里面躺着几枚硬币。
路明非掏出一张钞票,放进琴盒里。艺人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手上的旋律没停。
绘梨衣也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轻轻放进琴盒。
晚饭在路边一家小店解决。
老唐点了四碗绿辣椒炖菜,科罗拉多的招牌,绿色的浓汤冒着热气,上面飘着碎肉和豆子。
康斯坦丁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两秒之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辣!”他眼泪汪汪地喊。
老唐赶紧把牛奶推过去:“谁让你一上来就喝汤!”
康斯坦丁抱着牛奶灌了半杯,眼泪还是没止住。绘梨衣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康斯坦丁含着糖,眼睛还是红的,但慢慢不哭了。
“绘梨衣姐姐。”他说,“糖不辣。”
绘梨衣点头,又摸出一颗,放在他另一只手心里。
夜里十一点,四人回到旅馆,把行李收拾好,退了房。老唐把车钥匙还回租车行,拎着两个大包站在路边:“走吧,赶夜车。”
丹佛灰狗车站的候车厅里灯很亮,人不多。一个裹着厚大衣的流浪汉靠在长椅上睡觉,头顶的广播念着晚点班次的名字,绘梨衣抱着日记本,坐在长椅上,晃着腿。
康斯坦丁抱着他的玩具滑雪板,靠在老唐腿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夜班巴士进站的时候,老唐一把拎起四个包:“走,上车。黄石,出发。”
车上暖气很足。绘梨衣靠着窗坐,路明非坐在她旁边。她翻开日记本,写得很慢,写完一行,停一停,像在回想,然后她合上本子,把本子抱在怀里,把头靠在车窗上。
窗外,丹佛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路明非闭着眼,嘴角也翘了起来。
巴士驶进黑暗里。路明非趁她睡着,偷偷睁开眼,拿过那本日记本。最新的一页只有一行字:
“12月23日,和Sakura在丹佛看落基山的雪,sakura害怕高的地方。”
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想了想,从自己的行李里摸出一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
“12月23日,和绘梨衣在红石剧场听了岩壁唱歌。她唱得比我好听一万倍。”
然后他把两本日记本放在一起,看着封面上一样的图案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