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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巴士驶出圣路易斯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好像被乌云遮住了。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点点稀疏下去，变成零星的路灯，最后连路灯也没有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远处偶尔亮起的农场灯火，像有人在地平线上随手撒了一把萤火虫。
老唐和康斯坦丁坐在后排。老唐靠着椅背打盹，呼噜打得很有节奏，康斯坦丁没有睡，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还不睡？”路明非压低声音问。
“我在听。”康斯坦丁说，“大地一直在说话。很远的地方有山，山底下有石头在翻身。”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弟弟，要不大地与山之王换你当。
但他觉得这个裹在围巾里的少年说的很认真，他是真的能听见这片大陆的呼吸，这可能就是龙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的证明？
他转回头，肩膀忽然一沉。绘梨衣在睡梦里动了动，额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哼哼了两声，往他怀里缩了缩，蜷成小小的一团。
路明非僵住了，他的左肩膀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
他侧过头，能看见她睫毛的剪影，呼吸均匀地扑在他颈侧，温热。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片雪花。
绘梨衣在睡梦里抓住了外套的衣角，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路明非看着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巴士碾过夜里的公路，声音均匀。
清晨六点，巴士在堪萨斯城停靠半小时。
老唐带他们钻进一家老式diner。门一推开，热气混着煎培根的香味扑面而来。
路明非面前摆着一摞金黄的煎饼，旁边是一碟枫糖浆。绘梨衣拿起刀叉切了一下，煎饼滑开，没切动，她又切了一下，还是没切动。
路明非把自己的煎饼切成小块，把枫糖浆倒进她的小碟子里：“蘸着吃。”
绘梨衣夹起一块，蘸了糖浆放进嘴里，眼睛慢慢亮起来。
老唐坐在对面，用胳膊肘捅了捅康斯坦丁，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看见没看见没，这木头终于开窍了点，不容易啊。”
吃完早餐，绘梨衣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写起来。路明非后来趁她去洗手间，偷偷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写着：
“12月21日，和Sakura在圣路易斯看夜景，夜景很美。”
白天，巴士驶进堪萨斯大平原。
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金色枯草，风从草尖上跑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涌。巨大的风车立在田野里，叶片慢悠悠地转着，偶尔一栋孤零零的农舍，门口停着锈迹斑斑的皮卡。
“向日葵之州。”老唐充当着一名合格的导游，“夏天的时候，这片地全是向日葵。”
绘梨衣趴在窗边，握着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一架风车，一个谷仓，一棵孤独的树，她画完，在角落写下日期：12月22日。
老唐靠在椅背上讲起故事，声音突然有点飘：“当年美国人往西跑，就是坐着马车穿过这片平原的。一家老小，一辆破马车，全部家当都在车上。走一天，抬头一看，还是这样的草，连棵树都没有。有人走着走着就哭了，说这地方大得吓人，像永远走不到头似的。”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走？”康斯坦丁小声问。
“因为有人说前面有山，有金子，有海。”老唐顿了顿，“人嘛，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接着往前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路明非看着窗外那片望不到头的平原，忽然觉得，他们现在也在向西走。
这也是一场逃亡，逃亡那个充满遗憾与宿命的龙族世界，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对小情侣，和一对兄弟。
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绘梨衣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回握住他，轻柔但坚定。
窗外，风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
傍晚，巴士在一个西部小镇停靠。
街道铺着木板，褪色的招牌写着“SALOON”和“SADDLE SHOP”。老唐在镇口一指：“今晚住这儿。”他选了一家路边的汽车旅馆，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里一亮一灭，写着“VACANCY”。
老唐走到前台，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竖起两根手指：“两间房。我跟我弟一间，他们俩一间。省钱。”
路明非的脸“唰”地就红了：“老唐你有病吧！这、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都是大老爷们儿，”老唐一本正经，然后话锋一转，“哦不对，你不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吧？”
路明非：“老唐你至于吗！不就是两间房的钱吗我请了！”
绘梨衣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们吵架，拉了拉路明非的衣角，写字：“我跟他住一起，没关系。”
路明非的耳朵尖烧得通红，老唐在柜台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地毯旧旧的，墙上挂着一幅牛仔骑着马的画，画框歪了一点。暖气片吱吱地响，热气不太够，房间里有点冷。
路明非一进门就开始忙：铺床，拍松枕头，烧热水。他不敢看绘梨衣，眼睛盯着那幅歪了的画，好像能从里面看出花来。
绘梨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小玩偶，安静地看着他忙来忙去。她写字：“Sakura，你很热吗？脸好红。”
路明非差点把热水壶打翻：“我、我没有！我就是……这暖气太足了！对，太热了！”
绘梨衣歪了歪头，没有追问，她打开行李箱，找换洗的衣服，然后就开始准备换衣服，完全没有要躲开路明非的意思。
路明非几乎是弹射进卫生间的，反手把门锁上，靠在门上喘气。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响，还有玩偶被放在枕头上的声音。他盯着地上数瓷砖，数到三十七块的时候，门外安静了。
然后门被敲了两下。
他打开门。绘梨衣站在门口，红发披散着，身上穿着他的大T恤。
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露出光洁白皙的双腿，她赤着脚站在旧地毯上。
“你的衣服……洗了？”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干。
绘梨衣点头，写字：“借Sakura的衣服穿可以吗？”
“可、可以，当然可以，”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那啥，我去看看老唐他们干嘛呢，你先洗、你先休息！”
他刚转身，衣角被拉住了。
绘梨衣拉着他的衣角，仰头看他，没有写字，但他看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
“不要走。”
路明非的脚钉在原地。
……
夜里，暖气片彻底安静了，房间里的温度降下来。
两张床并得很近。路明非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黑暗里传来一声很小的声音，像是有小猫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路明非一下子坐起来。
“冷吗。”
绘梨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点了点头。
路明非犹豫了半天，内心天人交战了八百个回合，最后一咬牙，抱起自己的被子，走过去，“啪”地盖在她身上，自己坐在床边：“你睡。我、我看着你睡。”
绘梨衣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拿起身边的纸笔，“Sakura也上来睡吧。不挤的。”
路明非的脑子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红光。
黑暗里，绘梨衣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过了几秒，她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路明非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暖。
路明非浑身僵硬，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过了很久，他才轻轻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的侧脸，然后他轻轻地，把胳膊搭在了她的腰上。
绘梨衣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放松下来，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窗外是西部小镇的寂静，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霓虹灯的红光在墙上晃啊晃。
路明非抱着怀里温软的人，忽然觉得，这场逃亡好像也没那么糟。只要她在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
路明非醒得很早，天刚亮，房间里还是灰蓝色的。绘梨衣还在睡，窝在他怀里，像一只小猫，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
他不敢动，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睡梦里微微颤着，漂亮得像童话里的天使。
他想，他大概把这辈子的运气都花在遇见她这件事上了。
绘梨衣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四目相对。
两个人同时红了脸。绘梨衣“嗖”地缩回被子里，像只受惊的蜗牛，路明非“咕噜”一下滚下床，手忙脚乱地穿外套，差点把扣子扣错。
门外传来敲门声，老唐的声音带着一股欠揍的笑意：“起床了啊二位！昨晚睡得怎么样啊？香不香啊？”
路明非一把拉开门，把老唐使劲往外推：“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
老唐被他推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往房间里瞟，看见两个脸红得像番茄的人，露出一个了然的、贱兮兮的笑，压低声音：“可以啊小子，没看出来啊。”
“……你闭嘴！快走！”
白天的巴士上，绘梨衣趴在窗边，翻开日记本，补写了昨天的记录。她写得很慢，写完，把本子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路明非假装看风景，余光瞥见那页纸上有一行字，断断续续的，只认出几个词：汽车旅馆……他抱着我……心跳好大声。
他转过脸，看着窗外，耳朵尖烫得厉害。
巴士驶入科罗拉多州。平原开始起伏，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蓝色的轮廓。
“山。”康斯坦丁说。
落基山脉横在天边，雪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越往西走，山越高，空气越干。路明非打开车窗一条缝，风灌进来，冷得像刀，但带着一股松木和雪的味道。
绘梨衣趴在窗边，看着那些雪山，眼睛亮得像星星。
“落基山。”老唐说，“美国人管它叫大地的脊梁。传说当年有人在山里挖到过金脉，全镇人高兴了三天，第四天金脉就断了，镇子也空了。现在还有人去看那些空房子，说能听见风声里有人唱歌。”
“那是风的声音。”康斯坦丁说。
“对。风的声音。”老唐说。
下午，巴士驶进丹佛市区。城市建在山脚下，一抬头就是连绵的雪山。天蓝得不像话，阳光亮得让人眯眼。
四人在巴士站下车，站在车站门口，身后是城市，面前是雪山。
绘梨衣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纸上写道“这里的天，好蓝啊。”
路明非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想：是啊，真蓝。还有你，真好看。
老唐伸了个懒腰：“走吧，在丹佛逛逛。明天，我们去黄石看雪。”
风从落基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四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向着城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