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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狗巴士驶出芝加哥的时候，天刚亮。
城市的边缘一点点后退：先是铁灰色的工厂烟囱，然后是成片的仓库和停车场，最后是密密麻麻的公路立交桥。
桥下的流浪汉裹着睡袋，在出口匝道的阴影里翻动身子。
路明非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有啥好看的，你现在看到的是资本主义的牛皮癣。”老唐从前排探过头来，一脸嫌弃，“看前面。等过了伊利诺伊这破玉米地，你才知道真正的美国长啥样。”
巴士拐上55号州际公路，向南。
路边的景色在十分钟内变成了同一种模样：收割过的玉米地，黑色的土地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一台孤零零的农机，或者一座红白相间的谷仓，公路笔直，笔直得让人怀疑它永远不会转弯。
“哥哥，这就是美国？”康斯坦丁趴在窗边，问。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老唐靠在椅背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等咱到了西部，你就知道了，那山那海，比这大一百倍都不止。”
“一百倍？”康斯坦丁把脸贴得更紧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哥哥，那是什么样的？”
“山。”老唐揉了揉他的脑袋，“黄石的雪山，一座连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头。”
康斯坦丁没有再问。他安静地看着窗外，眼睛倒映着一片接一片的黑色土地。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困意涌上来。他刚闭上眼，就感觉肩膀一沉，绘梨衣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头发落在他手背上，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路明非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窗外的玉米地一片一片地退过去。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公路上的影子拉长了，巴士在一个卡车休息站停了二十分钟。
老唐带着康斯坦丁下车买咖啡，康斯坦丁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研究了半天，最后老唐帮他投了币，他捧着一罐热可可，像捧着一件宝贝。
“哥哥你看，”康斯坦丁举着罐子给老唐看，声音里带着点惊喜，“热的。”
“废话，热可可可不就是热的。”老唐笑着拍了拍他脑袋，“你身子弱，多喝点热的。”
绘梨衣站在休息站的屋檐下，看着平原上的日落。冬天的日落来得早，天边被烧成一片橙红色，云层的边缘镶着金线，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写字，写完，把纸条递给路明非。
纸条上写着：“这里的夕阳，和梅津寺町的夕阳不一样。”
“那以后咱多看几个地方的夕阳，”路明非挠了挠头，“攒一块儿比一比，看哪个最好看。”
绘梨衣弯了弯眼睛，把纸条收回去，又写：“好。”
……
圣路易斯到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边，像一枚快烧完的硬币。
灰狗巴士站旁边就是市中心。路明非拎着行李下车，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东西。
大拱门。它立在密西西比河畔，夕阳在不锈钢表面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色。路明非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
“这就是圣路易斯，”老唐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骄傲，“西部之门。过了这道门，就算是正经的美国西部了。”
“可以啊老唐，”路明非有点意外，“你这地理知识储备，快赶上我们学院教授了。”
“嗨，这算啥。”老唐摆摆手，“这条线我以前跑过，拉过几趟货，熟得不能再熟。”
老唐拎起康斯坦丁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走，弟弟，哥带你去河边看大船去。你们俩……”他朝路明非挤了挤眼，“该干啥干啥去啊。”
路明非：“……你挤啥眼啊，眼睛抽筋了？”
“对对对，抽筋了抽筋了，”老唐笑嘻嘻地，“走了走了，康斯坦丁，跟哥溜达去。”
康斯坦丁被老唐拉着，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和绘梨衣，又看了看老唐，乖乖地跟着走了。
老唐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抛给路明非：“差点忘了，车行租的，皮卡，停在车站后巷，油箱加满了。”他压低声音。
“66号公路上有座老桥，叫链岩桥，圣路易斯本地人都知道。去那儿看夕阳，全城市找不出第二个地方。”
路明非握着钥匙，愣了一下：“你啥时候租的车啊？我咋不知道。”
“就刚才到站那会儿，”老唐摆摆手，一脸“这都不叫事”的表情，“你唐哥办事儿你放心。别磨蹭了啊，太阳可不等人。”
他拉着康斯坦丁走了。康斯坦丁被拖得小跑起来，还不忘回头朝路明非挥了挥手。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绘梨衣：“……走？”
绘梨衣点头。
皮卡是辆掉了漆的福特，座椅上套着绒布坐垫，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塑料花。路明非把车倒出巷子，驶上城北的老路，夕阳在挡风玻璃上跳动。
链岩桥在66号公路上，是一座生了锈的钢铁桁架桥，横跨密西西比河。
它退役很多年了，桥面改成了人行道，只许走路，不许开车，桥中间有一道拐弯，歪歪扭扭的，像设计它的人喝多了酒。
路明非把车停在桥头的空地上。桥头竖着一块褪色的路牌，写着“Route 66”，路牌下面的柱子上贴满了各色的贴纸，各国的文字都有，都是走过这条路的人留下的。
“这座桥啊，美国人走了快一百年了。”路明非踢了踢桥头的路牌，“66号公路，他们管它叫母亲之路。当年好多人活不下去了，就沿着这条路往西跑，去加州讨生活。”
绘梨衣站在桥头，看着那座铁锈色的老桥，看了很久。她写字：“我们也走一次。”
“走。”路明非说。
桥面是铁板和木板拼的，踩上去咚咚响。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铁锈的味道。
密西西比河在这里铺开，宽得看不到对岸。夕阳正在往下沉，河水被染成一大片流动的铜色，浮冰在光里碎成亮晶晶的鳞，远处有一艘拖船拖着长长的驳船队，慢吞吞地逆流而上，船尾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绘梨衣趴在栏杆上，看那艘拖船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由着它飘。
她写字：“这条河好大。”
“密西西比河。”路明非说，“美国最大的河。书上说，它一路流到墨西哥湾，入海口比一个省还宽。”
绘梨衣看着那条河，又写：“它要去哪里？”
“去海里。”路明非说。
绘梨衣把纸条收回去。她低着头，又写了一张，递给他：我们也像这条河吗？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风从河面上来，吹得那张纸条簌簌地响。
“……像吧。”他想了想，说，“我们也一直在往前走。不过跟河不一样的是，我们想停就能停。”
“比如现在。”他补了一句。
绘梨衣弯了弯眼睛。她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像收起一件宝物。
这时桥那头走来一对老夫妇，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挽着手，慢慢悠悠地散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老太太朝绘梨衣笑了一下，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Sweetie, you two look lovely.”
绘梨衣没听懂，眨了眨眼。路明非用蹩脚的英语说：“Thank you, ma’am.”
老太太又笑了，拉着老头走远了。老头走出几步，回头冲他们竖起大拇指。
绘梨衣写字：“她说了什么？”
“啊……她说，”路明非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我们俩……看起来挺好的。”
绘梨衣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脸转向河面，假装看风景，但嘴角翘着。
夕阳在河面上烧尽了，天边只剩一层灰紫色的余烬。桥下的河水从铜色变成暗蓝色，拖船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往上游挪。风更冷了。
路明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绘梨衣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回吧。”他说，“晚上带你去个更高的地方。”
绘梨衣裹着他的外套，站在桥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暗蓝色的河，然后点了点头。
晚上，路明非把车停回车站后巷，带着绘梨衣又去了河边。大拱门在夜空里亮起灯，像一道银色的虹。
大拱门的观景电梯是蛋形的小舱，一次只能坐几个人。绘梨衣坐进去的时候，小舱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抓住了路明非的袖子。
“没事没事，”路明非赶紧说，“这个稳得很，就是晃一下，别怕别怕。”
绘梨衣点头，但手没有松开。小舱沿着拱门的内部慢慢爬升，透过两边的玻璃，能看见城市的灯光在脚下一点点变小，密西西比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河面上浮着碎冰，被两岸的灯光染成斑驳的亮色。
到顶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
圣路易斯的夜景铺在脚下，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远处的河桥亮着灯，一列货运火车正从桥上慢慢开过去，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风从观景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冷，但是干净。
绘梨衣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她写字，写完递给路明非。
纸条上写着：“下面的人，是不是也像我们看他们一样，看着我们？”
路明非想了想：“说不定啊。搞不好这会儿正有人抬头看拱门，看见顶上有个小亮点儿。”
“那就是我们。”他说。
绘梨衣眼睛弯起来，写了一张纸条，然后她把纸条收进袖子。
她站在他身边，隔着两层玻璃看这座城市，谁都没有说话。
“12月21日，和Sakura在圣路易斯看夜景，夜景很美。”
……
回到车站的时候，老唐和康斯坦丁已经坐在长椅上等他们了。康斯坦丁手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什么热气腾腾的东西。
“买啥好吃的了？”路明非凑过去问。
“河边的烤牛排，”老唐说，“圣路易斯特色。我给我弟买了一份，这小子吃完了说不够，又给他买了一份。”
康斯坦丁把纸袋举起来，递向路明非，声音闷闷的：“明明哥哥，你要不要尝尝？还热着呢。”
路明非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很香，汁水在嘴里炸开。
“可以啊，”他嚼着，含糊地说，“挺好吃的。”
康斯坦丁点点头，一脸认真地宣布：“美国好。”
老唐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就爱上了？出息！”
“哥哥说的。”康斯坦丁仰着脸看老唐，“听说哥哥是在这里长大的。”
老唐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夜班巴士继续向西。车厢里的灯熄了，只剩下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
绘梨衣靠着路明非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路明非侧过头，能看见她睫毛的剪影。
前排，老唐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康斯坦丁说话：“怎么样，没白来吧。”
“嗯。”康斯坦丁的声音带着困意，“哥哥，我们明天去哪？”
“丹佛。”
“丹佛有什么？”
“山。”老唐说，“落基山。”
康斯坦丁说，“我想看海。”
“海在后面。”老唐说，“加州，太平洋。你还没见过太平洋吧。”
“……没有。”
“等着吧。”老唐说，“睡吧。”
车厢里安静下来。巴士碾过夜里的公路，声音均匀，像一首很长很长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