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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的冬天冷得像一把刀。
联合车站的大门口，风从密歇根湖的方向灌过来，把路明非的头发吹成一片乱草。
他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拽着脖子上的围巾，抬头看了看车站顶上那座大钟，然后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绘梨衣穿着那身红白色的巫女服，站在灰扑扑的站台人群里，像雪地里落了一枝梅花。路明非出发前劝了她半小时换羽绒服，她把行李箱拍在床上，写了三个字：
“我好看。”
“好看是好看。”路明非说，“可这是芝加哥，很冷的！”
绘梨衣从袖子里伸出手，在他面前摊开，指尖白净，没有一丝冻红。她写纸条：“我不怕冷。”
“行，你血统高你牛逼。”路明非认输，还是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厚外套，抖开，披在她肩上，“但我还是怕你冻坏了。”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那件大了两号的外套，弯了弯眼睛，没有拒绝。她把外套拢紧，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像一只偷穿大人衣服的猫。
路明非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芝加哥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明明！”
一个声音从对面炸开，带着一股街头艺人般的热情。
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棕色皮衣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头乱发，脸上带着那种中了彩票才有的喜气，张开双臂朝他扑过来。
路明非侧身一让，老唐扑了个空，顺势在行李架上的灰狗标识上拍了一巴掌：“咋回事啊兄弟，好久不见拥抱一个都不行？”
“拉倒吧，你再往前冲两步我直接进垃圾桶了。”
“这不是想你想的嘛。”老唐笑嘻嘻地绕到绘梨衣面前，弯腰做了个夸张的绅士礼，“这位就是弟妹吧？久仰大名，我是明明的拜把子大哥，你叫我老唐就行。”
绘梨衣眨了眨眼，从外套里伸出一只手，写了张纸条递过去：你好。
老唐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一点没变：“哎哟弟妹字写得真秀气，比明明那狗爬字强一万倍。”
路明非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行了别贫了，你弟呢？”
“这儿呢。”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老唐身后传来。路明非低下头，看见一个穿着羽绒袄被裹成粽子的灰发少年，围巾缠了三圈，帽子压到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皮卡丘。
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在芝加哥灰白的天光下，像两枚温热的琥珀。
康斯坦丁从围巾底下抬起头，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绘梨衣，声音闷闷的：“……哥哥说，见到你们要叫哥哥姐姐。”
“那叫吧。”老唐说，“叫一遍，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明明哥哥。”康斯坦丁的声音很小，“绘梨衣姐姐。”
绘梨衣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康斯坦丁手心里。
康斯坦丁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老唐，老唐点点头，他才把糖塞进围巾底下。
“谢……谢谢姐姐。”声音更小了。
……
候车大厅里，路明非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盯着通讯录里“叔叔婶婶”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那是叔叔婶婶家的座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婶婶的声音，混着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背景音：“喂？谁啊？说话！”
“婶婶，是我，明非。”
“哦，明非啊！”婶婶的声音瞬间提了八度，“你还知道往家里打电话啊？你叔叔天天搁那儿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国外不知道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我寻思你早把我们这老两口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婶婶婶婶，”路明非赶紧打断，“我跟您说个事儿，我今年寒假……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婶婶的声音直接炸了：“不回来了？！翅膀硬了是吧！你叔叔腊肉都给你腌好了！整整二十斤！你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婶婶您别急您别急，”路明非赶紧解释，“我……我跟女朋友出去旅行，在美国这边转转。过年我肯定给您打电话拜年，啊？”
“女朋友？！”婶婶的声音又高了一截，然后瞬间压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八卦兴奋，“哪家的姑娘啊？干啥的？长啥样？我跟你说啊明非，现在外面的小姑娘心眼多得很，你可别被人骗了……”
“婶婶，她人特别好。”路明非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点，“等我回去，带她去看您和叔叔。”
“……那行吧。”婶婶的声音忽然就软下来了，顿了顿，又念叨，“外面冷，多穿点。别学你叔叔年轻时候，仗着自己身体好，大冬天穿个单衬衫到处瞎晃。”
路明非愣了一下。婶婶已经扯着嗓子喊开了：“老路！老路你过来！路明非电话！说不回来了！跟女朋友旅游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叔叔的声音接过来，带着一点憨厚的笑：“明非啊。”
“叔叔。”
“玩得开心点。”叔叔说，“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叔叔说。还有啊……有空，带那姑娘回家吃顿饭。”
“够花够花，”路明非赶紧说，“叔叔您放心，过年我肯定给您打电话。”
“哎好，”叔叔说，“那挂了啊！越洋电话贵，别浪费钱！”
另一边，绘梨衣坐在行李箱上，低头打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
她在给哥哥发消息。消息写得很长，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内容很短：
“哥哥，我去旅行了。和Sakura一起。我会照顾好自己。每周给你发照片。”
东京那边，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绘梨衣看了看来电显示，又看了看路明非。路明非比了个“接吧”的手势。她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源稚生的声音，低沉，仿佛带着一点雪天里的冷意：“绘梨衣，我不同意。”
绘梨衣打字，发过去：我已经在车站了，没得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源稚生仿佛认命一般说说：“……玩得开心。”
“跟他在一起，别乱跑，别离开他视线。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不管多晚。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别扭，“美国那边……风气比较开放，你自己注意分寸。”
绘梨衣赶紧打字：好。哥哥，你也注意身体，然后飞速地把电话挂断。
绘梨衣把手机收进袖子，抬起头，看见路明非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她歪了歪头。
“你哥同意了？”
绘梨衣写纸条：
“他说不同意。但拿我没办法。”
路明非笑出声：“那还不是同意了。”
绘梨衣把纸条翻过来：
“他说，玩得开心。”
……
东京，蛇岐八家的会议室里，源稚生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东京的第一场雪。他身后，一个人探过头来：“少主，小姐那边……”
“她长大了。”源稚生说，“拦不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让人远远跟着。出了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最近大家长下令不要再惊动学院，以免影响一年后的计划。
绘梨衣终究会回来，回到她上杉家主的位置上，这是他们的宿命。
源稚生叹了口气，窗外的雪好像更大了。
他其实有时候会想，可能对妹妹来说，不回日本更好吧。
……
芝加哥灰狗巴士总站。
检票口亮起绿灯的时候，老唐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票，在路明非面前晃了晃，一脸得意：“灰狗巴士，四张，第一站圣路易斯。你唐哥办事，靠谱吧？”
“拉倒吧，票钱还是我转给你的。”路明非说，“回头我再给你算跑腿费啊。”
“跟我算这个干啥明明。”老唐大手一挥，“咱们兄弟俩，谁跟谁啊。谈钱伤感情。”
他转头，拍了拍康斯坦丁的脑袋：“走了老弟，上车。咱找靠窗的位置，你还没看过美国的大公路吧，今天让你开开眼。”
康斯坦丁裹着围巾，小跑着跟上，踩着台阶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芝加哥灰蒙蒙的天空，然后钻进车里，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脸贴着玻璃，眼睛亮亮的。
路明非和绘梨衣坐在后排。巴士启动的时候，车身震了一下，绘梨衣被晃得往路明非那边倒了一下，然后自己坐直，把外套拢紧，看着窗外飞退的站台。
“困了就先睡会儿。” 路明非说，“还得坐好几个小时呢。”
绘梨衣摇头，写着纸条：
“我要看。”
“看什么？”
绘梨衣写：“看外面的世界。和你。”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耳朵尖有点烫。
巴士驶出车站，汇入芝加哥的车流。车里的暖气嗡嗡地响，老唐在前面跟着车载广播哼歌，哼得荒腔走板，康斯坦丁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眼睛一直没有眨。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他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