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宿舍的门在傍晚六点被推开,涌进来的冷气里夹着五个人的笑声。
芬格尔第一个进来,怀里抱着两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红酒,声称“今天是我师弟的出院宴,场地费免了,酒水自备”。
诺诺跟在后面,拎着两袋食材,进门就把路明非从椅子上拎起来:“瘫着干什么?伤的是腿不是手,赶紧过来洗菜干活。”
路明非被拎到水池边,看着一袋土豆发呆:“师姐,咱们一共就七个人,你买二十斤土豆能吃到明年开春了吧?”
“苏茜说楚子航刀工一绝,切土豆丝最好看。”诺诺头也不回,“多囤点,专门看他表演。”
楚子航站在门口,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拎着一把菜刀。
他看了一眼诺诺,没说话,走进厨房,把菜刀放在案板上,开始给土豆削皮。苏茜跟在他身后,默默把砧板推到他手边,又放了一碗清水。
凯撒是最后到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拎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牛肉。
他进门环顾一圈,眉头微蹙:“你们管这种简陋的环境叫做聚餐?”
“不然呢。”诺诺说,“难不成还要包下米其林餐厅招待你这位贵公子?”
凯撒没回答。他走进厨房,把油纸拆开,露出里面纹理漂亮的牛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开始修牛肉边缘的筋膜。动作利落,像在拆一件精密仪器。
芬格尔趴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不愧是凯撒老大,处理一块肉都优雅得像是求婚仪式。”
“少说废话。”凯撒淡淡开口,“把锅刷干净。”
“我可是提供主场场地的人!”
“一间狭小宿舍,也称得上场地?”
芬格尔哀嚎一声,认命地拿起钢丝球。
路明非在水池边切土豆,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被诺诺嫌弃地赶到一边。
绘梨衣接过他的位置,低头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规规矩矩,切完一排,抬头冲路明非笑,眼睛弯弯的。
“绘梨衣,你这刀工比路明非强出十万八千里。”诺诺评价。
绘梨衣写纸条:“他伤口还会疼。”
“你可使劲宠他吧!迟早把这家伙宠得四体不勤!”诺诺忿忿地说。
绘梨衣把纸条翻过来:“好的。”
诺诺无语了。
……
开饭的时候,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楚子航切的土豆丝细得像火柴棍,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凯撒煎的牛肉火候正好,切开是漂亮的粉红色,诺诺的糖醋排骨被芬格尔抢走了大半,苏茜默默盛了一碗汤,放在楚子航手边。
“苏茜,楚子航爱喝的汤,你记得倒是清楚。”诺诺打趣。
苏茜没说话,不轻不重地白了她一眼。
凯撒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诺诺碗里:“别光顾着调侃别人,自己多吃点。”
“你管我。”诺诺嘴上嫌弃,筷子却很诚实地夹起来。
绘梨衣坐在路明非旁边,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很快堆成一座小山。路明非埋头苦吃,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绘梨衣,别夹了,再塞下去我直接重返医疗部躺平。”
绘梨衣写纸条:“那样很好。我可以每天来病房陪你。”
芬格尔举着酒杯扫过一圈,忽然感慨:“说真的,这氛围,像不像一家人过年围桌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秒。
诺诺打破沉默:“你先把嘴角的糖醋汁擦掉再说话。”
众人笑成一团。
……
笑声最响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路明非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昂热。校长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色西装,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路明非愣住了:“校长?”
“打扰各位聚餐了。” 昂热语气平和,“我专程过来送一样东西。”
屋里的人陆续站起来。芬格尔把酒杯藏到身后,凯撒整了整衣领,楚子航放下筷子。诺诺低声说:“校长好。”
昂热走进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看到那盘土豆丝和牛肉,笑了笑:“伙食不错。”
“校长您吃了没?”路明非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要不……”
“不必了。” 昂热轻声打断,“我已经用过餐。”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把信封递过去。信封很普通,牛皮纸,边角有点磨旧,像是辗转了很多地方。收件人一栏写着:路明非。
“你父母寄到学院的。”昂热说,“寄件地址是国外的中转站,我替你签收了。”
路明非接过信封,手指停在信封的边角上。他认得那个字迹,妈妈的字,圆圆的,每一横都微微往上翘,像在笑。
“三峡任务的相关功绩,学院已经备案。” 昂热说,“秘党的表彰文书下学期下发,会举办正式授勋仪式,届时需要你作为代表发言。”
路明非捏着信封,点了点头。
昂热没有多留。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代我问你父母好。”
“……好。”
门关上。屋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绘梨衣走过来,握住路明非的手,她的掌心很热。
“我没事。”路明非说。
他拆开信封。
信纸是普通的学生练习簿纸,折了三折。
妈妈的字迹铺满一页:
“明非:
听说你在学校受了伤,妈妈担心得整夜没睡好。
你爸爸嘴上不说,可他把你寄回来的报纸剪下来,收在书桌抽屉里了。
他说,儿子出息了。
妈妈知道学校管得严,但你要好好吃饭,天冷加衣服。
你从小就爱丢三落四,记得把围巾戴好。
交到朋友了吗?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如果有,记得写信告诉妈妈。妈妈想见见她。
想妈妈的话,就写信。妈妈一定回。
乔薇尼
信纸的末尾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底下写着:妈妈想你。”
路明非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知道“你爸爸把报纸剪下来收在抽屉里”这句话是妈妈替爸爸说的好话,他在另一段人生里见过路麟城的真面目。
那个男人站在西伯利亚的寒风中,把他这个儿子当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剪报纸?路麟城会剪报纸,可他剪下的是情报,是档案,是儿子身上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痕迹。
可妈妈不一样。
妈妈的爱是真的,妈妈的担心是真的。妈妈画的那个太阳歪歪扭扭,太阳底下那四个字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路明非把信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见绘梨衣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看信,只是看着他。
“是我妈写的。”他说,“她问我有没有交到女朋友。”
绘梨衣的眼睛眨了眨。她低头写纸条:
“你打算怎么回信。”
“我会说有。”路明非说,“她叫绘梨衣。她特别厉害,一根手指就能把我打趴下。”
绘梨衣的耳朵尖红了。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重新写:“阿姨会认可我吗。”
“她肯定同意。”路明非说,“我妈眼光好着呢。”
……
夜深了,聚餐结束,凯撒送诺诺回宿舍(虽然就在对门),苏茜跟在楚子航身边(他坚持自己走,她也没说话,只是走在他外侧)。
芬格尔已经醉倒在了床上。
路明非和绘梨衣到楼下散步,雪还在下,路灯把雪染成暖黄色。
绘梨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一条叠好的围巾塞进他手里,然后害羞地跑进雪里,跑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里还带着她的气息,看向雪花中的红发女孩。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大雪,轻声说:“妈,你儿子运气好,捡到一个特别好的女孩。”
“等我找到你,把老爹揍一顿,就带她回家看你。”
……
宿舍楼下的阴影里,昂热站了很久。
他看着路明非的窗户。灯还亮着,人影晃来晃去,隐约能听见笑声,他手里那支雪茄一直没有点燃。
最近有太多事不对劲,虽然他本该高兴,学院斩杀了当代龙王,新一代屠龙者正在成长,新一代的领袖也在诞生。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改变了方向。
他想起那个老友,他们曾经有过约定,向整个龙族复仇。不知道这个约定还是否奏效。
昂热凝视着窗台薄薄积雪,旋即转身走入风雪,黑色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中。
窗台上的雪,在灯光里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