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开始沸腾。
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江面先是隆起一个巨大的水包,表面翻着白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江底拱出来,然后,整条江在一瞬间被点亮了。
火柱从江心破水而出。
那根火柱粗得让人失去距离感。
它冲开江面的时候带起的水汽在半空炸成一片白幕,火柱穿过白幕,笔直地刺向天空。
风雨在它面前像被打碎的玻璃,被烧成红色的雨点四散飞溅,云层被捅穿了一个窟窿,火光从那个窟窿里漏下来,把半条长江都染成了暗红色。
热浪在火柱冲起的第三秒拍上甲板,雨点落在皮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像被烧过的铁砂。
诺诺闻到那股味道,喉咙发紧,她扶着栏杆,看着那根火柱把云层烧穿。
江岸方向传来犬吠,远处的渔船在浪里起伏,船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整条江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翻涌,颤抖。
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龙的伟力。
曼斯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烟烧到了指根,诺诺扶着栏杆站在甲板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火柱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从底部开始塌陷。江水倒灌进那个被烧穿的洞口,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漩涡卷着蒸汽和灰烬旋转。
最后,江面合拢,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在风雨里飘散,像一座刚刚熄灭的火山。
曼斯手里的烟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
“记录。”他说,“全部记录。”
……
三天后,调查队下水。
青铜城的遗迹躺在江底,像一头被烧空了的巨兽骨架,主殿的穹顶塌了,青铜的残骸被高温熔成不规则的块状,散落在泥沙里。
打捞队在主殿中央找到了王座。
王座还在。它没有被烧毁,只是被熔成了一块扭曲的金属,像一个攥紧的拳头。
王座的扶手处,有一截多截断裂的骨,半埋在熔化的青铜里。
臂骨上残留着暗金色的鳞片组织,被江水泡得发白,但纹理清晰可辨。
打捞队还找到了半扇骨翼。
翼骨从根部断裂,断口整齐,边缘卷曲着烧焦的鳞,它斜插在王座背后的地砖里,像一面被折断的旗。
样本被连夜送回卡塞尔学院。
实验室的冷光灯下,研究员把臂骨的切片放进元素光谱仪。
荧幕上跳出一条条曲线,和秘党档案库里的旧样本比对,重合度99.98%。
DNA测序结果在同一时间打印出来,纸张从机器里滑出来,带着油墨的气味。
“是诺顿。”研究员说。
EVA的终审意见附在报告末页:综合元素光谱、基因测序、龙域能量衰减曲线,样本来源为青铜与火之王诺顿本体,死亡概率判定为99.97%。剩下的0.03%,数据库保留。
执行部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它原样写进了卷宗。
报告被送到昂热的桌上,昂热看了很久,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报告继续往上送,经过秘党的长老会,经过执行部的档案室,最终被归入“龙王陨落”的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已于三峡水域伏诛。
……
卡塞尔学院的医疗部,走廊里摆满了花。
学生会的干事们送来的百合,狮心会送来的剑兰,还有不知道谁送的一大束向日葵,插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朝着太阳的方向歪着头。
护士站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屠龙英雄”四个字,字迹是学生会主席亲自写的,笔锋有力。
路明非躺在病床上,被绷带捆得只剩一张脸。左臂吊着,右腿吊着,胸口缠了三层。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发现手指也被纱布包着,动起来像在指挥一根木棍。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他说。
绘梨衣坐在床边,低着头写纸条,写完,啪的一声贴在他脸上。
纸条上写着:“你答应过我平安回来的的。”
路明非看着那张纸条,眨了眨眼:“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嘛。”
绘梨衣又写了一张,贴在他额头上:“平安活着回来的方式是被人从江里捞起来?”
路明非:“……那个,我被捞的姿势还是很帅的,真的,仰面朝上,跟睡美人似的。”
绘梨衣把第三张纸条贴在他嘴上:“不许说话了。”
路明非闭嘴。绘梨衣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在他额头绷带的缝隙里弹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路明非嘶了一声。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我守了你三天,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路明非不说话了,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忽然想抬手揉她的头发,但手被绷带捆着,抬到一半就掉了回去。
绘梨衣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又贴了一张纸条在他胸口:“睡。”
路明非听话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绘梨衣。”
她抬头。
“下次……下次我保证,”他盯着天花板,声音有点飘,却很认真,“保证完整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少。”
绘梨衣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
“没有下次,下次我和你一起。”
当天傍晚,芬格尔拎着一袋橘子来探病。
他站在门口,看着路明非的粽子造型,沉默了五秒,然后说:“师弟,你现在的造型比埃及法老还体面。”
路明非:“你带橘子来看我,是嫌我躺得不够安详,想当我父亲?”
芬格尔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EVA截取的火柱画面,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云层的窟窿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学院新闻部的头版,你们俩现在比昂热校长还有名。”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行铅字:诺顿伏诛,屠龙英雄。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绘梨衣坐在旁边,把橘子拿起来,剥了一瓣,塞进他嘴里。橘子很甜,汁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
芬格尔看着这一幕,摸了摸鼻子:“那我走了哈,不打扰你们秀恩爱。”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师弟,下次别睡这么久。怪吓人的。”
路明非嘴里含着橘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兄。”
……
隔壁病房,楚子航的情况好一些。
他的伤集中在左臂和后背,绷带缠了半个身子,还能坐着。
苏茜坐在床边,把苹果削成小块,码在纸盘里,她削得很慢,皮削得又薄又长,没有断。
削完,她把纸盘推过去。
楚子航看着那盘苹果,没动。
“吃。”苏茜说。
楚子航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苏茜看着他:“你答应过我什么的。”
“安全回来。”
“嗯。”苏茜说,“你做到了一半,回来了。”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走廊里的喧闹声透过门缝传进来,“屠龙英雄”四个字在护士站的公告栏上贴着,红纸黑字,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卷角。
“我算不上英雄,但好在这次把师弟带回来了。”他说。
苏茜没有反驳,她把苹果皮收进垃圾桶,拿起一个橘子,又开始剥。
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床单上,把绷带的白照成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