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之后,黄石的时光慢下来。
白天看蒸汽柱在雪原上立着,夜里看星星,银河横过头顶。
12月25日的晚上,康斯坦丁早早睡着了,怀里抱着他的玩具滑雪板。
路明非和老唐坐在木屋外的雪地上,一人一个保温杯。老唐拧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咂咂嘴:“热可可,加了两勺棉花糖,杂货店老板娘教的。”
“你啥时候买的?”路明非有点意外。
“买蛋糕材料的时候顺手拿的,”老唐得意洋洋,“你大哥办事……。”
屋里传来康斯坦丁闷闷的声音,像在说梦话:“你大哥办事。”
老唐头也不回:“学我说话?睡觉去。”
康斯坦丁缩回被子里,没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保温杯盖上,化成小小的水珠,远处,老忠泉的蒸汽柱立在月光里,白得像一条竖起来的河。
“路明非,”老唐忽然开口,声音没了平时的贫,“你到底想要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想起青铜城里的火与铁,想起坐在王座上的那个威严的影子,想起芝加哥车站里咧着嘴笑、跟个二傻子似的老唐。
他想了很久,才慢慢说:“让你们都活着。我想造一个……人跟龙能好好过日子的时代。”
老唐没说话,过了很久很久,他举起保温杯,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
“祝你顺利。不过不是所有龙王都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老唐顿了顿,“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路明非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阻拦我的,无论是龙还是人,我都不会留情。”
老唐看着他眼神里一瞬而过的冷漠金色,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肩膀,把话题扯开了。
“明天往西走,”老唐说,“盐湖城,旧金山,太平洋。然后绕去新奥尔良,最后到纽约,跨年。”
“跨年?”路明非有点懵。
“纽约时代广场,每年最后一天,几万人挤一块儿喊3、2、1,水晶球掉下来,那叫一个热闹。”老唐说,“你大哥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山人海。”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蒸汽模糊了视线。
他想,几万人一起倒计时,那绘梨衣应该会很开心吧。
12月26日,盐湖城。
灰狗巴士在雪原上向西跑了一夜,清晨停在一个灰白色的城市。盐湖城的天空很低,远处的群山戴着一圈雪,像戴了顶白帽子。
大盐湖在城西,水是灰蓝色的,冬天结着碎冰,风里带着一股咸味,像谁把海缩小了,藏在沙漠里。
四个人站在湖边,风把衣角吹得哗哗响。
绘梨衣写字:“湖和海的差别是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海比它大,也比它吵。”
“说得好。”老唐说,“湖是安静的亲戚。”
康斯坦丁盯着湖面看了很久:“它结冰了,还咸吗?”
“咸。”老唐说,“你尝尝。”
康斯坦丁蹲下去,捧了一点湖水,小心地舔了一口,整张脸皱起来:“咸的!”
老唐哈哈大笑。
圣殿广场上,摩门教堂的尖塔立在雪里,圣诞灯饰还亮着。
四个人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绘梨衣给路明非拍了一张,背景是尖塔和鸽子,路明非站在镜头前比了一个僵硬的V字。
夜里,旅馆的小桌上,绘梨衣翻开日记本。她写:“12月26日,和Sakura在盐湖城看了像海一样的湖。”
路明非坐在对面,也偷偷翻开自己的日记本,写:“12月26日,和绘梨衣在盐湖城吹了带咸味的风。她尝了湖水,咸得皱脸,很可爱。”
……
12月27日,旧金山。
清晨的灰狗巴士爬过一座红色的桥,桥从雾里伸出来,像一条巨大的红绸带。海鸥跟在车窗外飞,叫声又尖又脆。
金门大桥。四个人站在桥头,雾从太平洋灌进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桥身红得像烧过的铁,一直伸进雾里,看不到头。
绘梨衣写字:“这座桥好红。”
“据说有好多油漆工,一辈子都在刷它,”老唐说,“刷完这头,那头又旧了,永远刷不完。”
康斯坦丁第一次看见海,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水,很久没说话,眼睛都看直了。老唐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也不说话,就陪着他看。
“怎么样?”过了很久,老唐才问。
“海比湖大,”康斯坦丁小声说,“也比湖吵。”
老唐笑出了声,揉了揉他的头发:“学得还挺快。”
渔人码头,海狮们挤在浮木上晒太阳,叫声此起彼伏,跟菜市场似的。路边的小摊卖热狗,香气飘得老远。
老唐买了四根,一人一根:“尝尝,美国梦的味道。”
康斯坦丁咬了一大口,番茄酱沾到鼻尖,红红的一点。老唐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掉,动作很轻:“吃相能不能好看点。”
“好吃,”康斯坦丁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认真地说。
绘梨衣咬了一小口,眼睛弯起来。她把热狗举到路明非嘴边,路明非就着她的咬痕咬了一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耳朵都红了。
夜里,绘梨衣趴在床上写日记:“12月27日,和Sakura在金门大桥看了海鸥。海很吵。”
……
12月28日,太平洋。
灰狗沿着海岸线往南,海一直在左边,蓝得不像真的。,下午,巴士停在圣莫尼卡,一个靠海的镇子。
沙滩是金色的,冬天的海风很冷,但太阳很好。康斯坦丁站在沙滩上,看着眼前的太平洋,很久很久没有动,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回去,发出巨大的声响。
老唐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弟弟的背影,眼神透着一个龙王不该拥有的柔软,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哥哥。”康斯坦丁说,“海好大。”
“大吧。”老唐说,“以后带你看更大的。”
“还有比太平洋大的?”
“有。”老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码头的游乐场,摩天轮慢慢转。四个人坐了一轮,康斯坦丁趴在玻璃上,看着海面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落下去,眼睛亮亮的,下来的时候,老唐买了两支冰淇淋,一支给康斯坦丁,一支给了绘梨衣。
康斯坦丁舔了一口,愣住,又舔了一口:“凉的!甜的!”
“冬天吃冰淇淋,加州特产。”老唐说。
路明非和绘梨衣沿着沙滩走,踩出一串脚印,浪打过来,又把脚印冲没了。
风很大,她的围巾吹散了,路明非替她重新系好,系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低头,从沙滩上捡起一块白色的石头,磨得圆圆的,像颗小鸡蛋,放进他的口袋里。
“给我的?”路明非问。
绘梨衣点头,写字:“好看的。给Sakura。”
离开圣莫尼卡的时候,天快黑了。
加油站里,路明非回头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熄火,车窗摇下一条缝,看不见里面的人。他多看了两眼,记下了车牌。
夜里,他给诺玛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个车牌。
诺玛回得很快:查不到,车主信息被抹掉了,不是蛇岐八家和秘党的人,他们的人已经在旅途开始就被屏蔽,确保你们的行程没有被跟踪。
路明非看着手机屏幕,把号码又默念了一遍,收进口袋。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安。
夜里,绘梨衣趴在床上写日记:“12月28日,和Sakura在太平洋海边捡了一块石头。石头圆圆的,很好看。”
……
12月29日,荒野。
夜班巴士往东,凌晨三点,车在一条荒路上抛锚了,司机下车看了半天,说轮胎扎了,得等救援。
四个人裹着外套,走进路边的加油站。便利店亮着灯,货架上有泡面,老唐买了四碗,用热水泡上,四个人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捧着碗,热气糊了一脸。
“当年我跑长途,开卡车。”老唐说,“拉了一车西瓜,半路爆胎,西瓜滚了一路,我追着捡,捡回来一半。”
“还有一次,把一车货送错城市,老板在电话里骂了我二十分钟,我没敢还嘴。”
康斯坦丁吸着面条,眼睛亮亮的:“哥哥,你以前是卡车司机?”
“以前嘛,有一段时间讨生活。”老唐说,“开着车,满美国跑。”
“那你见过很多地方?”
“见过。”老唐说,“那时候我一个人,看见好看的风景,就停下车,抽根烟。”
绘梨衣在一旁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把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写字:“好吃。”
凌晨五点,救援车来了,换了轮胎,巴士重新上路。天空正在变亮,荒地的星星一颗一颗隐没,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康斯坦丁靠着老唐睡着了。老唐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
12月30日的清晨,巴士越过一座巨大的铁桥,桥下是一条宽阔的河,河水黄浊,缓慢地流向南方。
“密西西比河,”老唐醒了,揉了揉眼睛,“过了这条河,就到新奥尔良了。”
康斯坦丁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小声问:“哥哥,这里也是美国吗?”
“是,”老唐笑了笑,“是最美国的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