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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奥尔良的早晨，爵士乐从街角的酒吧里飘出来，萨克斯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泡在酒里。
法国区的房子刷成各种颜色，阳台的铁栏杆上缠着常春藤。
老唐往乐队的帽子里放了一张钞票：“这地方我熟。当年跑货运，在这儿住过一个星期。”
“那时候哥哥在干什么呀？”康斯坦丁仰着脸问。
“卸货，装货，被老板骂，”老唐笑了笑，“然后收工了就来街角听萨克斯，听完了回去睡觉，第二天接着跑。那时候觉得，这玩意儿真好听，能解乏。”
乐队的萨克斯手吹完一首，冲康斯坦丁眨了眨眼。康斯坦丁盯着他手里发亮的乐器，看了很久。
老唐问：“想学？”
康斯坦丁摇头：“听听就好。”
老唐揉了揉他的头发。
中午，四个人在路边的小馆坐下。老唐点了四杯牛奶咖啡，又点了两份贝涅饼，热乎乎的面团炸得金黄，上面撒着一层厚厚的糖粉。
康斯坦丁咬了一口，糖粉糊了满脸，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甜的！好甜！”
“新奥尔良的特产。”老唐说，“吃慢点，糖粉会呛到你。”
下午，灰狗总站。老唐买了四张去纽约的车票：“最后一站。纽约，跨年。”
“纽约有什么？”康斯坦丁问。
“楼，”老唐说，“很高很高的楼，高得能戳到云。还有无数的美国梦，和无数的流浪汉。”
“那我想看楼。”康斯坦丁说。
绘梨衣在候车厅的纪念品店挑了一张明信片，画着新奥尔良的老房子，她趴在柜台上写了一会儿，塞进信封，投进邮筒。路明非问：“寄给谁？”
她写字：“寄给以后的我们。”
路明非没再问。
夜里，绘梨衣在车上写日记：“12月30日，和Sakura在新奥尔良听了爵士乐。很好听。”
……
12月31日，纽约。
夜班巴士跑了整整一天一夜，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湿地变成北方的雪原，棕榈树退场，换成光秃秃的橡树和松树。康斯坦丁趴在窗边，看着雪线一寸一寸压下来：“哥哥，雪又回来了。”
“纽约的雪，比黄石的软。”老唐说，“他们管这个叫都市雪，啧，城里人的雪都不一样哈？”
下午，巴士驶进曼哈顿。高楼从四面八方立起来，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
康斯坦丁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没数清那些楼有多少层。
洛克菲勒中心门口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金色的灯串从树顶垂下来，树下是溜冰场，人们牵着手转圈。
康斯坦丁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好大。”
康斯坦丁盯着那棵树，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哥哥，云会撞到楼吗？”
“会啊，”老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所以纽约的云都得绕道走，不然撞得头疼。”
康斯坦丁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郑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代广场开始封街。警车和铁栅栏围出一大片区域，人群从各个地铁口涌出来，像潮水。老唐带着四个人挤进人群，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康斯坦丁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
“人多。”康斯坦丁说，“挤的。”
老唐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这回看得见了？”
康斯坦丁点头，眼睛亮亮的。
路明非看着广场上乌泱泱的人。这些人里有游客，有情侣，没有人知道，人群里站着两个龙王，一个在等跨年，一个在学看世界。
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绘梨衣戴着毛线帽，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攥着路明非的袖子，看着头顶的巨幅屏幕。屏幕里正放着新年晚会，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冷不冷？”路明非凑到她耳边问。
她摇头，把他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的口袋。口袋里暖乎乎的，她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十一点半，广场上的人挤得连脚都挪不动。康斯坦丁视野最开阔，他低头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哥哥，人好多。”
“多吧。”老唐说，“他们都在等同一个时刻。”
“等什么？”
“等一年过去。”老唐说，“再等新的一年过来。”
康斯坦丁想了想：“那有什么意义吗？”
老唐没有立刻回答。对于他们龙王来说，千年万年都不过是弹指一瞬，一年的时间，短得像打个哈欠，能有什么意义呢。
但他现在是老唐，不是诺顿，不是青铜与火之王。老唐笑了笑，说：“对他们来说，有意义。”
十一点五十，头顶的水晶球开始下降，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起来。
所有人仰着头，跟着屏幕喊。
“十！”
“九！”
“八！”
声音越来越大，像整个城市都在吼。
人群的声浪一波一波涌过来，路明非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巨大的河里，被裹着往前流。
他低头看绘梨衣，她仰着头，看着那个发光的球，眼睛里有光，水晶球的光，屏幕的光，整座城市的光。
“七！”
“六！”
“五！”
她跟着人群张开嘴，喊出很小很小的声音。路明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起来。
“四！”
“三！”
“二！”
他把绘梨衣拉进怀里。她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可这一刻，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贴着他胸口的心跳。
“一！”
零点，水晶球落到底部，烟花在楼顶炸开，纸屑像雪一样落下来，铺天盖地。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拥抱，有情侣抱在一起当街热吻。
路明非没有松手，把怀中的绘梨衣抱得更紧了。绘梨衣在他怀里仰起头，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很小很小、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Sakura，路明非。”
路明非浑身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个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喘，像小猫的叫声，没有把他切开，没有带来死亡，只是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震惊地低下头看绘梨衣，发现她气喘吁吁的，脸红红的，好像只是叫出这名字，压制住血统里的审判，就已经耗费了她全身的力气。
纸屑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两个人肩头，像一场彩色的雪。他把她搂得更紧，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声音有点哑：“嗯，我在。我在这儿呢。”
时间流逝，人群渐渐散去，纸屑在脚边打着旋。
四个人跟着人流往外走。康斯坦丁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老唐把他背起来。他趴在哥哥背上，很快睡着了，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路明非和绘梨衣走在后面。她翻出日记本，靠着路灯，写：“12月31日，和Sakura在纽约，和全世界一起倒数，很幸福。”
路明非也摸出自己的日记本，写：“12月31日，和绘梨衣在时代广场，听见了三、二、一，听见了绘梨衣的声音。”
回旅馆的路上，纽约的灯火在雪夜里亮成一片。
旅馆的房间不大，两张床，暖气很足。
康斯坦丁一进门就倒在床上，抱着一床被子，很快睡着了。
老唐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散去的人群，没说话。
路明非路过他身边：“想什么呢。”
“人类确实挺厉害的，”老唐顿了顿，“我上次苏醒的时候，他们还在骑马射箭，住石头房子。这才多久啊，都能造出这么高的楼，能把这么多人凑一块儿喊倒计时了。”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明明力弱得跟蝼蚁似的，却能折腾出这么多东西。挺有意思的。”
路明非笑了一声，没接话，走回自己房间。绘梨衣坐在床边，正把日记本放进包里。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洗完了？”路明非问。
她点头，写字：“明天去哪？”
路明非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回学院，还是再多玩几天？”
她写：“那就不着急，慢慢想。”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她说得对。这趟旅行没有终点，或者说，终点在哪儿都行。
他走到窗边。远处，时代广场的烟花已经散了，纸屑落在雪地上，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去。2009年过完了。
绘梨衣走到他身边，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白石头。石头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绳，编成了一个小小的坠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写字：“在你睡觉的时候，偷偷拿的。”
路明非接过来。石头被她的体温捂暖了，温温的。他低下头，把坠子戴上，绳结在脖子后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跟她编的一样歪。
“好看吗？”他摸了摸胸口的石头，问她。
她点头，眼睛弯弯的，像盛了星光，又写
“明年，后年，很多年，都和Sakura一起。”
纸条末尾画着两个手拉手的火柴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永遠に一緒。
窗外的雪又落下来了，轻轻的，落在窗台上。路明非握着胸口那块温温的石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2010年应该会是很好的一年。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