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卡塞尔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爬上宿舍楼,腿还是软的。
这套旅程灰狗巴士坐了几十个小时,他觉得自己快要力竭了。
绘梨衣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写纸条:“Sakura,你好像老人家。”
“……我这是长途旅行综合征!”路明非喘着气辩解,“正常人坐这么久车都这样!”
她很认真地点头,又写:“那老人家请好好休息。”
路明非:“……”
宿舍的门推开,暖气扑在脸上。
屋里还是老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盒泡面,泡面上压着一张纸条:
“师弟!你们出去玩居然不喊我!太不兄弟了!师兄我好痛心啊!!回来记得给我带伴手礼!不然我就把你夜不归宿的事告诉诺玛!!”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芬格尔。
路明非把行李箱一扔,整个人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旧书的气味,他听见绘梨衣在隔壁窸窸窣窣,然后是水声,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我先睡一觉。”路明非说,“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绘梨衣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掖了掖被角。
路明非闭着眼,听见她走回隔壁,门轻轻合上。
他放松下来,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这一觉睡了很久。中间他醒过一次,窗外天黑着,他喝了半杯水,又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金线。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爬起来,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保温袋。
里面是一碗加了辣酱还热腾腾的面,辣酱那碗上贴着一张便签:Sakura那份。
路明非端着面吸溜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又忍不住笑。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他探头看了一眼。绘梨衣裹着被子,睡得像一只猫,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轻轻关上门,端着面坐到窗边。
学院的雪景铺在窗框里,钟楼、操场、教堂尖顶,都盖着厚厚的白。
他们从黄石到纽约,绕了半个美国,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里也是家,他们的第一个家。
……
又过了两天,经历在宿舍的两天躺尸,路明非终于休息够了,他拉着绘梨衣出门,去食堂吃早饭。
没开学的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中餐区煮面的胖师傅认得他们,多给了两个卤蛋:“你们俩这是提前回来了?”
“嗯,回来倒时差。”路明非说。
绘梨衣把卤蛋掰开,蛋黄流出来,她小心地吹了吹,把蛋白放进路明非碗里,蛋黄留给自己。她低头吃蛋黄,吃得一脸认真。
吃完饭,两个人在校园里溜达。雪后的学院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跑道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钟楼的指针慢慢转着,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松木的气味。
绘梨衣走在路明非旁边,踩着雪,留下一串脚印。她写字:“学院没有人的时候,像另一个世界。”
“等开学就热闹了。”路明非说。
她写:“热闹也好,安静也好。”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又觉得好像明白了。
公告栏前,他们停下来。
玻璃窗里贴着上学期的新闻剪报,头条是三峡的报道,标题印得很大:《屠龙英雄夜战三峡,青铜与火之王伏诛》。
配图是江面上的火柱,黑白的,但火光像是要烧穿纸面。剪报下面压着一行小字:执行部表彰仪式将于新学期举行。
绘梨衣站在剪报前,看了很久。她写字:“屠龙英雄Sakura。”
“那必须的,拉风吧!”路明非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就是没拍到我的脸,可惜了。下次屠龙我带个摄像头,第一人称直播,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专业!”
她弯起眼睛,写:“那也拍不到你的脸。”
“……好像是哈。”路明非挠了挠头,泄了气。
两人在教堂前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钟楼的钟敲了三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荡开,荡到山谷里,又被雪吞掉。
绘梨衣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
临开学的几天前,学院开始热闹起来。
校门口停满了车,学生拖着行李箱从四面八方回来,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明非站在宿舍楼下晒太阳,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
恺撒的车先到。他把钥匙抛给门房,行李箱有人帮忙拎,自己整了整西装领子,走过来拍了拍路明非的肩:“气色不错。假期去哪了?”
“旅游。”路明非说,“看了半个美国。”
“下回一起。”恺撒说,“我开车。”
“你的旅游行程,我怕是付不起钱。”
恺撒难得地笑了一下,走了。
诺诺是坐学院的车回来的,拖着两个大箱子,进门就喊:“路明非!听说你假期跟人出去玩了?跟谁一起?”
“……跟两个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诺诺八卦道。
“男的。”路明非说,“还有个小孩。”
诺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拖着箱子走了,边走边回头:“绘梨衣没跟你一起?”
“当然一起啊,她现在在宿舍睡觉呢,”路明非说。
诺诺一幅“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红发甩得跟鞭子似的。
楚子航是傍晚到的,自己拖着行李箱,先去训练场转了一圈,才回宿舍楼。
路过路明非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了一瞬,像有什么话要说。
“师兄?”路明非问。
“……没事。”楚子航说,“新学期,多保重。”
他点了点头,走了。
苏茜跟在他身后,看见路明非,小声说:“听说他最近总是睡不好。”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的背影,没说话,他知道师兄在梦见什么。
可现在还不到时候,他也不敢提前把龙妹给拉来学院,他可不想师兄的恋情出现什么蝴蝶效应被吹散了。
芬格尔是最后出现的。他不知从哪翻出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欢迎师弟师妹返校”,站在宿舍楼下晃悠,被路过的学生围观了二十分钟。
“芬格尔师兄,你这旗子哪来的?”
“去年迎新用的。”芬格尔说,“循环利用,环保。”
正式开学前一天下午,天空忽然响起一阵轰鸣。
一架黑色直升机从山谷方向飞过来,机身漆得锃亮,侧面印着一个银色的盾徽,盾徽印着上一头昂首的狼。
直升机在停机坪上空盘旋了两圈,才缓缓落下,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地上的雪吹得四散,围观学生的围巾被吹得糊了一脸。
“谁啊这么大阵仗?”有人问。
“听说北欧那边送来一个转学生,家里是秘党元老会的。”
“元老会的?那不比恺撒老大还猛……”
“人家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搞阶级划分的。”
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板着脸,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快步走到舱门口,弯腰,伸手。
然后,一只手搭上来。
金发。在冬日的阳光下,那头金发亮得像会发光,女孩踩着靴子跳下直升机,白色毛领大衣,围巾绕了两圈,露出半张脸。
她站在雪地上,环顾四周,像巡视领地的女王。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好漂亮的女孩。
她开口了,声音清脆,说的是英文,语速很快:“The lamp goes to my room. The plants by the window. And the tea set, on the table. Move faster.”
路明非的英文听力在这一刻超常发挥,听懂了大概:灯放我房间,植物放窗边,茶具放桌上,动作快点。
他摸了摸下巴,这老妹说的好中式英语。
两个管家一个女仆抱着东西往宿舍楼跑:一盏落地灯,两盆兰花,一套骨瓷茶具,一台咖啡机,还有一只巨大的熊玩偶,塞在纸箱里,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围观学生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来上学还是来搬家?”
“你们不懂,这叫排面。”
“还有出场比恺撒老大还有排场的学生?今天真实长见识了!”
女孩站在宿舍楼前,指挥完一切,拍了拍手套上的雪,下巴微微昂着,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边上,路明非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半个吃剩的苹果,啃得正香。
他本来在看热闹,心里还琢磨呢,不记得自己前世有这样一个拉风的女同学啊,可能又是蝴蝶效应带来的?
这时他看见女孩看过来,四目相对,路明非下意识把苹果藏到身后,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跟被抓包的小偷似的。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快步走过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脚印,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大得惊人。路明非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是路明非!”她仰着头看他,用带着北欧口音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看过新闻!你是屠龙英雄!”
“呃……是、是我。”路明非说,“你好,你是……”
“艾莉·李!”她说,“我是艾莉·李!齐格鲁德家族送我来的,他们说卡塞尔有屠龙英雄,我求了他们很久,他们才同意!没想到第一天就见到你了!”
她语速飞快,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看到了罐头的猫。刚才那个昂着下巴指挥管家的大小姐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见到了偶像的少女。
路明非被她晃着手,脑子有点懵:“那个……手,手……”
艾莉·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拉着他的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松开手,清了清嗓子,退后半步,努力把下巴重新昂起来:“咳。刚才的事,是正常的粉丝行为。你不用在意。”
路明非:“……”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路明非回头看绘梨衣。绘梨衣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写字,也没有笑,只是看着艾莉·李的脸,看了很久。
艾莉·李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绘梨衣。她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又弯起来:“这位是……”
“我女朋友。”路明非说。
“哦。”艾莉·李说。她看着绘梨衣,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很配。”
绘梨衣没有点头,她又看了艾莉・李一眼,安安静静的,然后收回目光,拉住了路明非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在宣告什么。
艾莉・李站在雪地里,目送两人走远,背影一高一矮,手牵着手。
风吹起她的金发,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落下来,像退潮的海水,最后变成某种安静高贵的让人看不透的神色。
远处,宿舍楼里,佣人正把她的行李一件一件搬进去,熊玩偶的耳朵在纸箱边沿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