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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定在二月第一周的星期一。
礼堂里坐满了人。路明非坐在第一排，西装是借的，领带是芬格尔用十秒钟帮他打的，歪得像根上吊绳。
他低头看了三次领带，第四次想整理的时候，坐在旁边的楚子航说：“别动，越动越歪。”
路明非无奈，他前世的领带几乎都是学生会的助手伊莎贝尔帮他系的，他是真的不会。
他只好把手放下，端端正正坐好，顺便侧头看了一眼师兄。
楚子航穿着执行部的黑色制服，袖口的银线在灯光下发亮，坐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师兄，你紧张吗？”路明非问。
“不紧张。”楚子航说。
“我也不紧张。”路明非说。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你的手在抖。”楚子航说。
路明非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塞进膝盖底下压住：“风大。”
没办法，前世虽然屠了一箩筐的龙，可从来都没有这么多人围观过，这次一条龙都没屠，倒是成了屠龙英雄了。
昂热走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校长今天穿得格外正式，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各位同学、各位教授。”昂热嗓音温和却穿透力十足，缓缓扫过全场，“新学期伊始，按惯例，我本该赘述学院百年底蕴，交代新学期课业与期许。但今日，我们先搁置常规，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翻开文件夹，目光澄澈有力：“去年冬季，三峡江底，我们完成了一场教科书级的屠龙战役。初代种青铜与火之王诺顿，陨于长江水域。而这场战役的核心参与者，此刻就坐在你们之中。”
礼堂瞬间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所有人都看过校报铺天盖地的专题报道，见过江底冲天火柱的震撼画面，可从校长口中亲口证实这份战绩，依旧让人震撼。
“路明非、楚子航，上台。”
路明非的站起来，腿有点软，默默跟在楚子航身后迈步上台。
聚光灯打下来，他眯起眼，看见台下乌泱泱的人头，看见绘梨衣坐在第三排，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昂热抬手，将两枚银质盾形勋章依次别在两人胸前。勋章中央镌刻着狰狞龙纹，一道剑痕横贯龙身，肃穆庄重。
“屠龙英雄。”昂热看着二人，语气郑重，“这个称号，专属斩杀初代种的有功之人。百年以来，全院仅一人活着获此殊荣，你们是第二、第三位。”
台下响起掌声。路明非低头看着胸前的勋章，觉得它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青铜城里的火，想起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想起纽约街头蹲着吃热狗的老唐。
受之有愧啊！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走到话筒前，声音平稳诚恳：“谢谢校长，谢谢学院的培养。三峡一战的胜利，从来不是我和师兄两个人的功劳。”
“这份战绩，归功于所有幕后协助的人员，也承载着历代屠龙者积攒的经验与孤勇。”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台下，“他们之中，有人此刻坐在台下，也有人，永远留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全场骤然一静。短暂的沉寂后，恺撒率先抬手鼓掌，紧接着，更热烈、更赤诚的掌声轰然炸开，响彻整座礼堂。
路明非微微鞠躬，刻意拿出自己前世做学生会主席时苦练的标准台步，从容退场。
身后的楚子航无需刻意做作，步履沉稳清冷，天生自带锋芒，比他更显飒然利落。
表彰落幕，昂热并未宣布散场。他抬手翻过一页文件，嗓音再次响起：“除此之外，本学期我院迎来一位重磅交换生。”
台下再度骚动。不少人早已下意识望向一侧——那位转学生入校时排场盛大，早已在学院里赚足了关注度，无人不知。
“艾莉·李，北欧齐格鲁德家族举荐，经执行部多重评估，血统评级A+，本次交换期一年。”昂热抬手示意，“艾莉同学，请上台。”
金发少女从第一排起身，步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今日的她褪去了初见时华贵的毛领大衣，一身规整的卡塞尔校服，金发高束成马尾，利落飒爽，像时刻待命的战士。
她站定在话筒前，从容环视全场，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礼。
“各位同学，老师，大家好。”她说。中文带着一点北欧的口音，但说得很清晰，“我是艾莉·李，我来自齐格鲁德家族。”
“我久闻卡塞尔强者云集，藏着最顶尖的屠龙力量，因此专程前来求学。我会尽全力精进能力，往后一年，恳请各位多多指教。”
她说完，又鞠了一躬，走回座位。举止得体，挑不出毛病。
典礼散场的时候，路明非刚走到门口，被一个男生拦住了。
“路明非学长！”
那男生个子不高，跑得气喘吁吁，一张脸涨得通红，看着路明非，手都在抖。
路明非被这直白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温和摆手：“不用叫学长，我也是大一的，咱们同级。”
“哦哦！抱歉抱歉！”奇兰连忙挠头，依旧难掩激动，“主要是路明非兄你的战绩太亮眼了，全校没人不佩服，下意识就觉得你是前辈！那篇报道写得太燃了！江底火柱冲天的段落，我都快背下来了！学长……不对，明非兄，你当时亲自在江底屠龙，是什么感觉啊？”
路明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当时挺冷的。”
奇兰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像记下了什么了不起的情报：“冷！我记下了。”
……
下午，训练场围了一圈人。
芬格尔一把拉住想溜回宿舍的路明非：“师弟，别走。北欧大小姐要当众展示血统，听说执行部的教官们都想看看A+的成色。”
“跟我有什么关系？”
“校长特意吩咐，让她跟院里顶尖学员切磋历练！”芬格尔拍着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忽悠，“放眼整个卡塞尔，现阶段最能打的不就是你？妥妥的全院最强。”
路明非斜睨他一眼，满脸无语：“芬格尔师兄，你再说一遍，谁是全院最强？”
“你！绝对是你！”芬格尔半点不心虚，推着他往人群里挤，“乖乖等着，真需要你压轴上场，我立马喊你！”
艾莉·李换了训练服，在场地中央热身。她压腿的时候，柔韧得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几个高年级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教官给她安排了一个陪练，高年级的b级学员，一米九的个头，肌肉结实得像堵墙。两人站定，教官吹哨。
陪练抢先出手，一拳砸过去，虎虎生风。
艾莉·李侧身，那一拳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她没有躲第二拳，整个人贴进陪练怀里，肘尖顶在他肋下，借他的冲劲一拧。
陪练高大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垫子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艾莉·李把陪练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鞠了一躬：“承让。”
陪练愣了许久，才由衷叹道：“你确实厉害，差距太大了。”
艾莉·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高个子男生身上：“兰斯洛特学长，听说你是狮心会最能打的人之一，能请教一下吗？”
人群里起哄声四起。兰斯洛特是狮心会的骨干，平日话少但是货真价实的A级血统，可没人敢小看他。
兰斯洛特看了教官一眼，教官点头，他才脱了外套走上场地。
“请。”他说。
两人隔着三米站定。艾莉·李先动了，她的脚步声压得比风还轻，眨眼间已经贴到兰斯洛特面前。兰斯洛特没有后退，抬手一格，挡下她踢向肋下的一脚，反手就是一记直拳。
艾莉·李侧头让过，拳风削断她几根金发。
兰斯洛特拳路刚正，一步一拳，步步紧逼；艾莉·李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他拳风里钻来钻去，每一击都落在关节和软肋上。
第三十七招，兰斯洛特一拳打空，艾莉·李借他前冲的势头，膝盖顶进他腹侧，力道大到围观的人都听见了啪的一声重响。
兰斯洛特摔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躺了两秒，撑着地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一丝血丝：“A+，名不虚传。”
艾莉·李把他拉起来，鞠了一躬：“学长承让。”
掌声还没落，人群后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来试试。”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那是个阿拉伯人，个子比兰斯洛特还高半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走路时微微弓着背，像一头压低了身子的猛虎。
他穿着狮心会的旧制服，袖口的纹章磨得发白。
他走上场地，看了艾莉·李一眼：“阿卜杜拉·阿巴斯。狮心会，三年级。”
围观的学生面面相觑。狮心会三年级？狮心会的成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几个人认识他。
“兰斯洛特，这谁啊？真是你们狮心会的人？”有人小声问。
兰斯洛特低声说：“我知道他，他入会比我早，但他几乎不参加狮心会的活动。”
“开会不来，训练也不来？”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阿卜杜拉·阿巴斯，深居浅出，像庙里的苦行僧，除了考试，几乎没人见过他。
路明非站在人群里，盯着那个阿拉伯人的背影，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在另一段人生里，有一个人顶替过师兄的身份，用师兄的身份活了很久，久到全世界都忘了真正的楚子航长什么样。
那个人，就是阿卜杜拉·阿巴斯。
他来卡塞尔快一年，几乎天天在学院里走动，却从没注意过这个人。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场地边缘的楚子航。师兄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场上，什么异样都没有。
阿卜杜拉·阿巴斯没有寒暄。他脱下旧制服，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得像老树根。
他朝艾莉·李招了招手。
艾莉·李收了笑，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她压低重心，慢慢绕着他转。
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阿卜杜拉·阿巴斯的拳头砸过来，带着破空风声，艾莉·李抬手去格，手臂传来骨头碰撞的闷响，她被震退半步。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重新扑上去。
拳拳到肉。阿卜杜拉·阿巴斯的拳路没有花哨，每一拳都像铁锤，砸在她格挡的手臂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艾莉·李的速度依然快过他，她的拳头钻进他的防御，打在腹侧和肋下，可这个男人像一块礁石，挨了打纹丝不动，反而借着她的力道反击。
场地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教官几次想喊停，手举起来，又放下。
良久，两人默契地同时后撤一步，分立场地两端。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布满薄汗，气息都尚未平稳。
艾莉喘着气，眼底亮得惊人，直视着对面的青年，语气笃定：“学长，你没有尽全力。”
阿巴斯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沉默片刻，低声回应：“你也一样。”
他没再多说，捡起旧制服，转身走进人群，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学生们这才想起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带着没回过神的茫然。
围观的学生议论纷纷。
“这俩人都好厉害啊，你说他们和恺撒和楚子航对上，谁能赢。”
“听说她老家在北欧一个小镇，父母都是没表现出血统普通人。有一年她家附近出了龙类暴乱事件，她血统觉醒，一个人杀死了纯血龙类，正好被齐格鲁德家的善后的人看见，这才被发现。”
“战功赫赫，别看她年纪小，听说是从战场上杀回来的！”
“嘘！别说了，她过来了！”
艾莉穿过人群，目光一扫，精准锁定人群中的路明非，眼眸瞬间亮起，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路明非学长，你是特意过来观看我训练的吗？”
“……路过。”路明非说，“顺路看看。你也不用叫我学长，我也是一年级，大家同级。”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达者为先嘛！学长，那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她仰着头问，像在等表扬的小孩。
“挺好。”路明非说，“……很厉害。”
艾莉·李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下次学长亲自指教我，校长说了，要我跟学院最强的学员切磋。”
路明非看着她的笑脸，他干笑一声：“改天，改天。”
他转身要走，袖子被拉住了。他低头，看见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袖子，安静地看着艾莉·李。
艾莉·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绘梨衣。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绘梨衣同学，你好。那天忘记说了，你的眼睛很漂亮。”
绘梨衣神情冷漠地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子，转身走了。
路明非被拉着走出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回头朝艾莉·李尴尬地挥了挥手。
艾莉·李站在原地，笑着目送他们走远，笑容一直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