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学院的雪终于停了。
路明非还窝在被窝里赖床,绘梨衣已经推开门,坐到了他的床边。
怀里抱着一本粉红色封皮的便签本,歪着头静静看他。
“怎么了?”路明非睁开一只眼。
绘梨衣刷刷写了几笔,把本子转过来。
“Sakura,我不喜欢那个转校生。”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艾莉?她夸我两句你就吃醋啦?”
绘梨衣没有笑,她摇了摇头,认认真真又写了一行字,笔尖几乎戳穿纸面。
“我说不清缘由,但我的直觉,她很危险。”
路明非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绘梨衣的直觉一向很准,她的血统应该是嗅到了什么。
其实路明非也怀疑过这个突然出现的从未见过的艾莉·李,他让诺玛交叉核验过她的档案三遍,但那个北欧少女的履历干净无比,没有任何问题。
齐格鲁德家族举荐,北欧小镇出身,A+评级,赫赫战功,挑不出一点毛病。
挑不出毛病,本身就是毛病。
“我知道了。”路明非说,“我会尽量躲开她,你也别单独跟她待着。不管她请你吃什么,都不要碰。”
绘梨衣低头画了一个火柴人,又画了一个更小的火柴人站在大火柴人前面。
她把本子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我保护Sakura。”
路明非笑了,伸手揉她的头发。
她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她垂在肩上的红发照成暖融融的颜色。
......
尼伯龙根计划比记忆中更早启动了。
通知的文字很官方,核心就一句话:秘党在长江水域打捞到龙王诺顿的遗骸,龙骨检测确认为初代种级。
长老会决议,以龙血强化为核心,培养这一代最强的屠龙者。
尼伯龙根计划只有一个名额。
第一批候选有两个名字,恺撒和路明非。
选谁,校董会和校长僵持了一个星期。
校董会代表弗罗斯特·加图索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西装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的语调永远不紧不慢。
他在长会议桌的一端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灯光下:“恺撒·加图索,血统稳定,战绩显赫,加图索家族培养二十年的继承人。忠诚度无懈可击,他是最完美的实验体。”
昂热坐在另一端,手里转着一枚银币。银币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只银色的蝴蝶。
“他亲手斩杀过龙王吗。”昂热开口。
会议室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弗罗斯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三峡行动的功绩,学院已经给予相应嘉奖。”弗罗斯特语气不变,“路明非血统档案标记异常,身体基础指标并不占优,忠诚度尚且有待考证。将这样的人投入计划,是对珍贵资源的巨大挥霍。”
“诺顿,究竟陨落在谁的手里。”昂热抬眼,“你不妨去问问滚滚长江,它会给出答案。”
弗罗斯特没有接话,将另一份卷宗滑过桌面,停在昂热面前:“校董会认为,尼伯龙根计划的人选,理当由秘党集体裁定。倘若校长执意启用路明非,加图索家族会重新考量对学院的资助规模。”
长桌两端的空气冻结了。角落里监察者的笔尖悬浮在记录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昂热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翻开。他把银币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学院一百多年,只有一位校长,而校董会换了四代人。尼伯龙根计划是学院的计划,人选,学院说了算,我说了算。”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谁也不先移开目光。会议室里只听得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会议开了七次。计划搁置了七天。
……
第七天晚上,弗罗斯特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等到了恺撒。
“家族会不惜一切代价向学院施压为你争取到这个名额,”弗罗斯特说,“你只需要点一下头。”
恺撒靠在窗边,窗外是学院的夜色,他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熔化的黄金。
“谁决定的?”
“家族。”
“问过我吗?”
弗罗斯特沉默了两秒:“你是加图索的继承人。你的路,家族替你铺好了,往后也会一直替你铺下去。”
恺撒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不去了。”
弗罗斯特猛地抬起头。
“转告家族,”恺撒的声音清晰冷静,“我恺撒的骄傲,不需要依靠龙王的骸骨来垫高自己的血统。”
他推开门走出去,皮鞋敲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弗罗斯特一个人站在灯光下,脸色铁青。
恺撒退出后,名单上只剩一个名字。
昂热把路明非叫到办公室,把计划的说明书扔在桌上:“路明非,你确认加入尼伯龙根计划?这项技术目前没有过先例,我们也只是理论,我们很希望你能参加,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但学院也会尊重每一位学员的个人意愿。”
路明非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这是另一段人生里的自己,他大概会低下头,说行吧那我再想想。
但如今的世界已经和他记忆里的大不相同,而这具身体还不够强,青铜城一战他靠暴血和开挂言灵还有师兄的帮助,才能拿下实力不足全盛时期十分之一的诺顿,并且还并非是死战,若是老唐奔着同归于尽去,他和师兄绝对走不了。
他现在主要靠的是经验和先知,可如果有朝一日,没有先知呢。
战后他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楚子航恢复得比他快接近一倍。
身体底子差一截,关键时刻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奥丁在暗处,赫尔佐格还活着,还有秘党的那些野心家,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需要要变强。
“我接受。”路明非抬眼。
昂热缓缓点头:“从明天起,执行部会安排全套体检与建档。计划相关设备安置在冰窖最深处,守夜人那老家伙,已经等你很久了。”
晚上,路明非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夜风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红。绘梨衣还没回她的宿舍,正盘腿坐在他床上,便签本摊在膝盖上,画了两个火柴人,正在抱在一起。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把便签本藏起来,脸红红的。
路明非和绘梨衣说了一下尼伯龙根计划的情况,绘梨衣听的很认真,然后低头写了三个字。。
“会疼吗?”
“会。”他说。
绘梨衣想了想,又写了一行,把本子举起来,举得很高。
“那sakura可以不去吗。”
”不能不去,绘梨衣,为了能与绘梨衣永远在一起,我需要力量。“
绘梨衣乖巧的点了点头,又写。
“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很疼,就握住我的手。”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他把手伸过去,绘梨衣握住它。少女的掌心,温热柔软。
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街道点了一排蜡烛,遥遥映照一场尚未可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