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图书馆后门。
路明非跟在两名黑衣专员身后穿过狭长的走廊,乘电梯下行,刷卡验证,再下一层,再度刷卡。
冰窖的入口藏在图书馆地下七层,那是一扇三米多高的铸铁巨门,解锁密码每日轮换,是学院最高权限的禁地。
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开启,裹挟着金属冷锈与消毒药剂的寒气扑面而来。
路明非迈步走进去,鞋底磕在镂空的铁栅地板上,每一步都荡开空旷悠长的回声。
监察者站在角落里,白大褂,记录本,还是那副游标卡尺的眼神。
医疗组推着心率监测仪待命,昂热斜靠着冰冷的石壁,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那枚旧银币,一言不发。
场地中央蹲着个老头,宽檐牛仔帽,磨旧的皮夹克,嘴角叼着一支并未点燃的卷烟。
他举着放大镜,正俯身端详玻璃密封箱,箱子里浸泡着一块灰白色骨片,边缘爬满暗金色纹路,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烙印。
“副校长。”路明非低声开口。
老头头都没有抬,指尖比出嘘的手势。
“别出声,看宝贝。”
他把放大镜顺着骨片缓缓移动一圈,将卷烟取下来,在掌心轻轻磕了磕。
“青铜与火之王的遗骸残片,来自他的骨翼。被龙火淬炼过,提炼成血清,劲儿大得吓人。”
监察者上前一步,将一份文件递到路明非面前。
“自愿参与实验协议,签署之后不可撤销。实验过程中产生的一切风险与后果,学院与秘党不承担责任。”
路明非接过钢笔,没有逐字阅读条文,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守夜人这才抬眼正视他,牛仔帽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小子,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血清要直接注入脊髓腔,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当场就会蜕变成失去理智的死侍。就算活下来,往后也有可能在某个瞬间彻底疯掉。你真的想好了?”
路明非想起绘梨衣写的那行字,疼就握我的手。
“开始吧。”他说。
路明非脱掉上衣趴上手术台,脸颊贴着金属面,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守夜人戴上一副旧皮手套,从玻璃箱里取出那只注射器,龙骨提炼出来的暗金色的血清在针管里缓缓流动,像烧熔的玻璃。
守夜人的声音从后脑勺上方传来,“疼起来的时候别咬舌头,咬这个。”
一根旧皮带猝不及防,塞进路明非嘴里。
针尖抵上后颈,冰凉的,然后是钝痛,像一根钉子被锤子一点一点楔进骨头缝里。
路明非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然后暗金色的液体涌了进来。
龙血像岩浆从脊髓炸向四肢,他的血在沸腾,皮底下有东西在涌动,龙鳞的纹路从手臂往外浮,一片接一片,暗金色,像潮水漫过沙滩。
骨骼咯嘣咯嘣地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他的身体,要从里面把他整个人拧断。
心率监测仪的警报尖叫起来。一百八,两百,两百二。
意识被撕碎,幻觉涌进来:青铜城的大火,红井的雨声。还有老唐,蹲在纽约街头,嘴里塞满热狗,回头冲他笑,笑容裂开,露出金色竖瞳。
“按住他!”守夜人厉声吼道。
好几双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与四肢。路明非拼命挣扎,喉咙溢出不属于人类的低沉嘶吼,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混沌的痛苦之中,他忽然抓住了一根线。
纤细,温热,深埋在血液与骨骼的最深处,遥遥牵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线的另一端,男生宿舍楼里,绘梨衣猛地从床上坐起,她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玫瑰色的瞳孔在漆黑的夜里骤然亮起金色的一瞬。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的便签本,笔尖抵着纸面,却半个字都写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那支笔。
疼就握我的手,她是这样说的。
路明非在无边剧痛里攥紧那根无形的线,好似溺水之人攥住岸上抛下的绳索。他死死握着,她也在另一端紧紧回握,隔着整座沉睡的学院,两个人的心跳遥遥相撞。
等到守夜人手中的炼金刀落下,路明非已经几乎感受不痛了。
黑柄炼金刀,刃口薄得能透光。
守夜人弯着腰,一笔一画在路明非的皮肤上走刀,胸腔、脊椎、肩胛、四肢关节窝,每一刀切进皮肉,刚好停在骨头上。
刀锋过处,暗金色的炼金符文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枚接一枚,像一串被人从血里捞出来点燃的灯。它们沿着刀痕排列,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胸口蔓延到左臂,覆盖了半具身体。
“炼金禁锢矩阵。”守夜人叼着烟,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用来锁你体内翻涌的龙性。成了,就算你的龙血再狂暴,也很难彻底吞噬你的理智。要是失败……龙血会把你从头到脚烧得干干净净,化作一捧飞灰。到时候我就当今晚没来过,顶多去你的墓碑前面给你献一朵花。”
路明非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他只感觉到刀尖在骨头上游走,一笔,两笔,三笔款龙性在体内嘶吼,把符文顶得凸起来,金光乱窜。
最后一刀落在左胸。符文闭合的一瞬间,路明非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又重重摔回手术台上。
警报停了。心率回落到一百二,一百次八十五。
路明非睁开眼,头顶的灯白光刺目。守夜人的脸从灯影里探出来,牛仔帽的帽檐挡住半张脸,露出一口黄牙。
“成了。恭喜,小子。你从现在起,是半个怪物了。”
……
为期一个月的隔离观察期就此开始。
最初两周,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病床。
外来的龙血与身体里的炼金矩阵在体内无休止地博弈拉锯,体温忽冷忽热,深夜沉睡时,喉咙会不受控制溢出低沉的龙吟。
医疗组给他注射的镇静剂,剂量一天比一天更大。
第三周,他终于可以下床走动。
镜子里的人瘦下去整整一圈,锁骨下方,暗金色的符文纹路顺着肌肤爬向整条左臂,如同苍老的藤蔓缠绕半幅躯体。
指尖碰上去,纹路会传来微微的灼热感。
他走进学院的特训训练室,一拳砸在测力仪器上,屏幕跳动出的数值,已经是实验之前的两倍还多。
第四周,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开启暴血,又像拧闭水龙头那样,一点点把那股狂暴的力量压回体内。
鳞片缓缓褪去,金色瞳孔重归黑色,心跳回落至正常区间。从前暴血是不顾一切地开闸泄洪,如今他手里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阀门。
整整一个月的特训结束。
监察者合上厚厚的记录本,笔尖在纸页上落下最后的字迹。
“你的测试实战考试任务,已经安排完毕。”
考试地点选在芝加哥地下旧街区,恰逢雨夜。
霓虹的斑斓色彩碎在路面的积水洼里,一地零落的红与绿,路明非贴着湿漉漉的墙根缓步前行,雨声吞没了他全部脚步声。
他嗅到了气味,三米之外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背后,浓烈的龙类气息混杂劣质酒精与烟草的味道。
铁门拉开一道缝隙,布满血丝的眼睛自门缝里向外窥探。
“谁?”
路明非没有答。他抬脚,踹在门上。铁门连着生锈的铰链一起飞出去,砸烂了对面半堵墙,灰落了一地。
尼奥·克洛因从阴影里站起来。
精瘦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他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学院的狗崽子,单枪匹马来送死?”
他一扬手,阴影里涌出十几个佝偻的黑影。死侍,喉咙里滚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利爪在墙壁上刮出白痕。
路明非没有拔刀。
死侍扑上来,他侧身让过爪子,肘尖顶在对方肋下。死侍飞出去,撞翻后面一排。他一步一个,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死侍扑空的空隙里。
尼奥·克洛因脸上的笑容没了。他低吼一声,龙血爆开,两条手臂弹出半米长的骨刃,整个人像一颗炮弹砸过来。
路明非拔刀。色欲从腰间滑进掌心,他没有用言灵,没有开暴血,只凭这具被龙骨和矩阵重塑过的身体正面撞了上去。
铁锈腥风擦过脸。第一刀切断前臂肌腱,第二刀划过腰侧,第三刀割开龙类的喉管。
尼奥·克洛因僵住了,骨刃停在半空,他的黄金瞳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路明非收刀入鞘,转身走入漫天雨幕。身后传来沉闷巨响,尼奥・克洛因的双膝重重砸进积满雨水的地面。
雨还在下。
耳麦里面响起执行部观察员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目标确认失去行动能力。用时四十七秒。”
……
回到卡塞尔学院,绘梨衣早已守在男生宿舍楼下。
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少女眼睛骤然亮起,快步跑过来,她没有直接拥抱,只是伸手抓起他的手掌,翻开他的掌心。
旧时日实验时指甲抠出的伤痕已经快要愈合,只剩下几道浅浅淡红的印记。
绘梨衣垂着头,静静看了许久,从口袋掏出那本粉色便签本,就着路灯昏黄的光线落笔。
“Sakura,变强了。”
路明非望着她玫瑰色的眼眸,心底漫开一片柔软。
“嗯。”他低声回答,“我变强了。”
绘梨衣踮起脚尖,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又翻开本子写下一行。
“还会疼吗。”
“已经不疼了。”
绘梨衣翻到崭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认真地画起火柴人。
其中一个火柴人身后画了简陋的翅膀与利爪,那是她想象之中经历过计划之后的Sakura。
另一个小小的火柴人紧紧牵住他的手,两个人头顶,画了一颗硕大明亮的星星。星星下方,落下一行清秀小字。
“无论Sakura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一直牵着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