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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卡塞尔新闻部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芬格尔大喇喇地把长腿翘在办公桌上，嘴里叼着一截凉透的披萨边，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学院论坛数据。
他睡不着。
从格陵兰冰海回来的这些年，他就再也没有在凌晨三点前真正睡安稳过。
黑夜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休憩的时刻，而是反复回溯冰渊，重复那场绝望梦魇的刑场。
如果那晚，没有喝酒就好了。
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纯白的没有边框，只有一行字。
【芬格尔，格陵兰出事了。】
芬格尔嘴里的披萨边掉在了键盘上。他认识这个弹窗方式，学院里只有一个“人”能绕过所有防火墙直接往他屏幕上扔字。
“EVA，”他扯着沙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试图冲淡骤然紧绷的气氛，“这都几点了？人工智能也得按时下班摸鱼吧，别熬夜加班。”
EVA无视了他的玩笑，第二行字迅速弹出，句式规整语调冰冷，像一份毫无温度的官方加急报告。
【近两月，格陵兰岛共计十七人失踪，失踪坐标全部重合十年前冰海事件核心区域。当地住民目击异象，统一称之为‘神国降临’，能量波形与十年前尼伯龙根波动完全吻合，齐格鲁德家族派出的先遣探查队折损过半。今日正午，秘党元老会正式向卡塞尔递交求援函。】
芬格尔翘着的腿猛地落下，实木办公椅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打破深夜的死寂。
“校长批了？”
【已批复。明日拟定外勤支援名单。】
芬格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披萨边从键盘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昨天的，冰得扎喉咙。
屏幕上的字体忽然变了。
规整的系统宋体褪去，换成一行稚嫩笨拙的手写体，一笔一画，带着反复修改的滞涩，仿佛有个女孩百般斟酌，才写下的三个字。
【不要去。】
芬格尔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一定会去的。”他轻声温柔说，却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知道。】
字迹缓缓浮现，一行一顿，像是屏幕另一端的人在艰难斟酌。
【你是八年前冰海事件唯一的幸存者。而且你的血统档案评级F级，校董会不会批准你参战，学院也不会派你前往。】
【我也不想你再回去。】
【忘了过去吧，芬格尔，你该往前走了。】
芬格尔没有应声。他缓缓松开键盘上的手，垂落在膝盖上，手机屏幕恰好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泛黄的旧照。
六个人并肩站在破冰船的甲板上，统一的极地防寒服，一张张年轻肆意的笑脸，傻气又热烈。
最侧边的冰蓝色头发发女孩踮着脚靠着芬格尔，伸手比出一个张扬的V字，迎着凛冽海风，鲜活得耀眼。
他反手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遮住那片刺眼的鲜活。
“往前走？”他低声自嘲，嗓音干涩沙哑，轻得像自语，“EVA，你知道往前走的路上有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我往前走了八年，前面从头到尾，都是一片空白。”
“我早就没法往前走了。”
办公室陷入漫长的死寂，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芬格尔几乎以为连接已经断开。
良久，屏幕上浮出一个淡蓝色的手写字，浅得像冰原上转瞬即逝的霜花。
【好。】
芬格尔抬手关掉办公室的灯。黑暗笼罩整间屋子，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翻出一张反复折叠的旧海图，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白起毛。
他将海图平铺在桌面，指尖顺着十年前的航线一路向北，最终停驻在整片纯白海域的中央。
他清楚，明日的支援名单上，绝不会出现芬格尔·冯·弗林斯的名字。
但那不重要。
……
路明非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过芬格尔了。
开学至今，他早已习惯了食堂煎蛋个香肠窗口旁那个乱糟糟的身影，习惯了宿舍里聒噪的吐槽。
可这三天，整座学院仿佛都找不到芬格尔的踪迹。
他敲过对方的宿舍门，无人应答；发消息、打电话，石沉大海。
新闻部主编的工位空置了整整一周，学院论坛置顶的头条，依旧是芬格尔亲笔撰写的《S级出关，四十七秒速斩高阶混血种罪犯与死侍》。
路明非跟绘梨衣提过这件事。
少女趴在桌边，在粉色便签本上画了一只长翅膀的歪扭香肠，香肠头上是杂乱的头发，旁边落笔写字。
“芬格尔师兄大概是偷偷出去玩了。”
路明非盯着那根蠢萌的香肠笑了许久，笑意散去，心底却隐隐不安。
没人比他更懂芬格尔，这个整天插科打诨装废卖惨的败狗，藏着最深的执念与秘密。
废狗师兄曾经可是比恺撒和楚子航更耀眼的天才。
芬格尔若是刻意躲起来，卡塞尔没人能找到他。
只是今日，路明非没有多余精力寻人。
下午三点，全校A级及以上学员同步收到施耐德教授的紧急召集令，即刻前往执行部阶梯教室集合。
施耐德教授身形瘦削挺拔，带着黑色的呼吸面罩，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作为执行部总负责人，他向来寡言少语，只讲任务，不谈废话。
四点整，阶梯教室座无虚席。
恺撒坐在第一排最左侧，金发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冷光，转着手中的钢笔。诺诺靠在他身侧，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眼神懒散，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楚子航独坐靠窗角落，黑色制服整洁规整，脊背挺直，沉默得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剪影，与世隔绝。
零坐在第三排，目光落在窗外云层，安静疏离。
苏茜兰斯洛特等一众高年级狮心会骨干分散落座，神色肃穆。
路明非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绘梨衣安静依偎在他身侧，粉色便签本摊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施耐德迈步走上讲台，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按下投影开关。身后大屏幕亮起，一片纯白辽阔的冰原卫星图，荒芜死寂。
“格陵兰冰海。”施耐德的声音嘶哑，穿透全场，“在座大部分人年纪尚轻，未曾听闻这件旧案。十年前，学院派遣六名a级学员深入此处，踏入冰下尼伯龙根，最终五人殉难，仅一人生还。”
“而我正是此次行动的领队，我也在那次行动中，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教室瞬间陷入死寂，细碎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当年事件档案列为最高机密，我无权公开细节。”施耐德继续道，“我们一度判定，那座冰下龙域已彻底沉寂消亡。但两个月前，同一坐标再次爆发能量波动，波形、频率、气息，与十年前几乎相同，不同的一点是，这次是在水上。”
屏幕切换，弹出数张无人机航拍实景图。广袤无垠的白色冰海中一座孤零零的岛屿上是隐隐绰绰的宫殿，岛屿边缘布满整齐的人类脚印，所有脚印延伸至同一条无形界线后，凭空消失。
“当地住民称之为‘神国’。”施耐德盯着屏幕上的漆黑裂缝，语气凝重，“凡踏入神国者，没有人能完整的回来。”
他收起遥控器，侧身抬手示意。
艾莉·李应声起身。浅金色高马尾利落飒爽，褪去了平日的盛气凌人，一身深绿色制式校服规整严谨。
她缓步走上讲台，脸上没了半分笑意，神情端正沉稳。
“我代为转述秘党元老会正式求援指令。”艾莉的语速平稳规整。
“十年前沉寂的格陵兰尼伯龙根再度复苏，北欧秘党齐格鲁德家族先行探查，先遣队折损过半，确认无法独立压制。当前卡塞尔学院为全球唯一保有初代种屠龙战绩的机构，因此元老会正式请求我院，派遣精锐小队前往冰海裂隙，探查龙域异动，完成溯源封锁。”
她抬眼，清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学员，气场沉稳，远超同龄人的从容。
“即刻开始，自愿报名。”
台下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恺撒微微后仰，椅背轻抵桌沿，却没有起身，眼底带着审视与审慎。楚子航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视线牢牢锁定屏幕上那片纯白冰原，神色沉静。
路明非端坐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的艾莉·李身上，看着她无懈可击的神态，精准得体的措辞和恰到好处的严肃。
绘梨衣掌心微微收紧，攥紧了他的手腕。
在全场的细碎议论声中，艾莉·李再次开口。
“另有校方通知。”
她的目光跨越半个阶梯教室，精准落定在最后一排的路明非身上。
“经昂热校长举荐，本次格陵兰探查行动小队队长为屠龙英雄路明非。请即刻做好出战准备。”
顷刻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教室最后一排。
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人人都在低声重复那个名字。
路明非依旧端坐，他只是静静望着讲台上的金发少女，看着她看向自己时，那抹挑不出丝毫瑕疵、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温柔得体，却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