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在灰白色的海面上切开一条深蓝色的水道,船身碾过浮冰的时候,整艘船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呻吟,像一头老鲸鱼在深海底下叹气。
齐格鲁德家族的接应人是个叫埃里克的高个子北欧人,红发,胡子冻成了冰碴。
他把路明非一行人领进船舱,指了一圈窄小的座位,用一口被海风刮得坑坑洼洼的英语说:“坐。三小时到。”
恺撒靠在舱壁上,把极地防寒服的拉链往下拽了半截:“三小时之后能见到什么。?”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艾莉·李,用瑞典语说了句什么。
艾莉·李点了点头,替她翻译:“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自己也没法描述。”
芬格尔从角落里说“喂喂学妹,你们家族的指引也太不靠谱了,一点信息都没有吗?”
他蹲在靠门的位置,登山包抱在腿上,胡子拉碴的脸被船舱里昏暗的灯光切成半明半暗的两块。
艾莉·李站到所有人面前。
舱室很小,她不用提高音量,每个人都能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
“各位,我把目前掌握的情报全部过一遍。”她的表情和语调切换回了那天讲台上的状态,干净,利落,像一个称职的简报员,“请记在心里。上岛之后,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美好的东西。”
她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两个月前,格陵兰岛西海岸的渔民在海上看见了一座岛,这座岛在所有的海图、卫星照片数据里都不存在。有渔民声称岛上有一座宫殿,宫殿里住着穿白衣的女人,空气里有蜂蜜和黄金的味道。上帝显灵、天堂开门、维京人的英灵殿,每个人叫法不一样,核心意思都是同一个:神国。”
她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接下来的两个月,有十七个人先后驾船出海寻找神国。渔民,探险者,还有两个从哥本哈根来的独立记者,全部失踪。”
“第三。失踪事件密集发生后,齐格鲁德家族封锁了相关海域,第一支探查队由我家族七名精英组成。上岛第二天,通讯中断,第三天,两名队员在接应点出现,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眼神是空洞的,瞳孔不会收缩。他们能走路,能吃饭,还活着,但像是失去了灵魂。”
艾莉·李停顿了一下。
“其中只有一个队员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反复说了同一句。‘那不是岛,那是门,通往过去的门。’”
船舱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破冰船碾过一块厚冰,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然后船身一歪,灯光晃了晃,所有人被推得歪了一下身子。
恺撒第一个开口。“已知情报就这些?”
“就这些。”
“那就是说,我们不知道门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艾莉·李说,“我们推测那是一座巨大的尼伯龙根,一座本不该在海面上出现的海市蜃楼。”
恺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过了一秒,他又睁开眼,补了一句:“那七个精英,剩下的五个人是怎么死的。”
艾莉·李迎上他的视线:“尸体只被带回来了一具,调查报告写的是……被高温灼烧至死,是的,他在冰天雪地里被烧死了。”
恺撒没有说话。他把防寒服的拉链重新拉回去,靠回舱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零没有提问,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恺撒和艾莉对答的时候,她只是把诗集翻过了一页,手指按在书脊上。然后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尼伯龙根的门每一次开启,都有它的目的。”
零没有解释这句话,说完就把目光重新放回了舷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上。
绘梨衣在便签本上写:“七个人死了五个。”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Sakura,这座岛好诡异,不要离开我身边,我害怕。”
路明非低头看完那行字,轻声对她说“不要怕。我在。”
他把手覆在绘梨衣的手背上,感觉到她的皮肤很凉。
他的脑子还在转。尼伯龙根,海上,格陵兰。
这三个词串在一起,指着一个他不愿意想到的名字。
海洋与水之王。
黑蛇现在应该在日本,难道是双生子的另一位?
路明非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悄悄发了一条信息,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
三小时后,海面忽然变了颜色。
从灰白变成墨绿,然后又从墨绿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接近透明的翠色,像有人在船舷外倒了一缸染料。
冰层消失了。空气里的温度从零下三十度跳到了零下几度,快得像季节被硬掰过来。
所有人走到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岛就在前方。
它从海水里升起来的方式不像一座岛。像是有人把一幅画从冰面底下铺开,先是最底下的礁石,然后是礁石上长着的青苔和蕨类植物,再往上,一层一层铺上去,铺到岛的中心。
那里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冰蓝色的穹顶在昏黄的日光下发着光,像拿一块冰切出来的城堡。
空气里仿佛真的弥漫着蜂蜜的甜味。
破冰船靠上临时搭建的简易码头,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恺撒和艾莉走在最前面,零跟在第二排,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走在中间,芬格尔走在最后。
岛上没有风。甚至连海水拍礁石的声音都在上岛的那一刻被切断了,像有人把整个岛放进了隔音罩。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能听见防寒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们走向宫殿。
没有守卫,没有死侍。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死着的东西。
道路两侧的灌木丛里开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白花,花瓣在无风的环境里自己打着旋往下落,落在暗绿色的苔原上,无声无息。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有一片花瓣落到他的靴面上,接触的那一刹那化成了水。
宫殿的大门有两个人高,一整块不像是这个地球上该存在的深蓝色冰岩切割而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既不像龙文,也不像阿拉伯文,是某种谁也认不出来的符号,但每道笔画的走向和交叉点,都让人本能地想膜拜。
恺撒把手放在门环上。一只铜鸟,衔着金币,那双瞳孔在冰蓝色的门面上直直地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推开了。”恺撒说。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重量,没有摩擦声,没有铰链。
两扇门像被一根手指从里面轻轻一点,无声地向内打开,一蓬白色的光从门缝里炸出来,把所有在场的人吞了进去。
芬格尔站在所有人的最外侧,离门最近。
白光涌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门后面的廊道,廊道尽头的一面冰墙,冰墙前站着一个人影,冰蓝色长发,垂到腰际。
那张脸他已经八年未在现实中看见,可芬格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几天前,她还在给自己发消息,她还跟他说过,早点睡,明天你还要远行。
他的瞳孔猛缩。
“伊娃?”他说。
路明非看着呆住的败狗师兄,他也跟着看向门内,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纯白的光。
然后光吞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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