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井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矿坑,此刻被改造成了某种祭祀场。
路明非冲进铁栅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横七竖八的工程设备。
激光切割机在冰面上烧出了一道道黑色的焦痕,吊索从井口垂下来,钢缆上还挂着没有完全收起的机械臂。
井底的冰层被切开了,露出下面幽黑的深水,水面反射着石台上一圈蜡烛的桔色光晕,一圈一圈蠕动着,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工程组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尸体横在冰面上,血在低温里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几个还没断气的枪手趴在翻倒的设备后面,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死侍在阴影中走动,鳞片刮擦岩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是青铜器锈蚀了千年后被雨水泡开。
风间琉璃半跪在石台下方,那个曾经被称为最强之鬼的男人,白衬衫被血泡成了深褐色,一条手臂垂在身侧,角度不正常。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剩下的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那双眼睛正对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王将。面具还没有摘。
那只古老的木梆被他握在左手里,右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他对着风间琉璃——不,此刻更应该说是源稚女,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温和而耐心,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他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道理。
"稚生和稚女,都是我手里的两根线。我牵左边,左边的就去杀人。我牵右边,右边的就来杀左边的。你们做我的傀儡互相厮杀,还以为自己在保护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面具上那两个黑孔缓缓转向石台中央。
那里铺着一块防雨布,布的边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躺着的人形轮廓。
白色的塔夫绸裙摆在烛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还有我的ξ,"王将说,声音里浮起一层几不可闻的颤意,像收藏家终于把最后一件藏品放入玻璃柜时发出的叹息。"我给她造了一副漂亮的身体,教她说话,让她在最后一刻才明白自己只是装白王之血的容器。你看看她,到现在还不肯松开那部手机,女孩长大啦,有事情开始瞒着父亲了。"
”是......绘梨衣?“
源稚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眼神从王将身上挪到石台上那个白色的人形。
王将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一个人猝不及防从暴雨里冲了进来。
路明非光着的脚踩在碎石和冰碴上,人像一枚炮弹撞进了桔色的烛光。
他没有看王将,没有看源稚女,没有看倒在冰面上的尸体和蹲在阴影里的死侍。
他的眼睛盯在那个白色人形上,盯在防雨布边缘露出的那截细细的的手腕上。
他抓住那只手腕。
冰冷,僵硬,像握住了一截刚从冰层里凿出来的瓷器,他另一只手环过绘梨衣的腰,把她整个人从石台上拽起来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骨头硌着他的肋骨,像搂了一把被雨淋湿了很久的花枝。
绘梨衣没有挣扎,她攥着那部手机的指节还是白的,屏幕上亮着她没有发出去的,最后一条空白消息。
王将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面具上那两个黑孔转过来,眼前这个光着脚、喘着粗气、穿着一件湿透的牛郎衬衫冲进来的少年,不在他的推算之中。
源稚女靠坐在井壁旁。带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路明非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把绘梨衣从石台上拖下来,拽着她往井口外面的暴雨里跑。
她的白色裙摆拖在冰面上,沾上了血和泥水混合的污渍。
她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跑,那双没有焦距的玫瑰色瞳孔从头到尾没有眨过一下。
可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梆子声还在她脑海里嗡嗡地响,像一根被钉进去很久很久的钉子。
王将没有急着追,这周围遍布他的死侍,他带着一个被控制的人偶,逃又能逃到哪去?
他只是在诧异。
一个不在剧本里的少年,在舞台的高潮时刻,冲进来把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抱走了。
他甚至没有拿任何武器。
路明非把绘梨衣塞进丰田皇冠的后座,他跳上驾驶座,拧了两次钥匙,引擎发出一声接近临终的嘶哑咳嗽,然后勉强点着了。
“别怕,你的Sakura来了。”他对绘梨衣说。
她听不见,她的眼睛还是空洞的,像一个美丽的人偶。
车轮在泥里打了个滑,车身一甩,擦着铁栅门的柱子蹭出一道长长的刮痕,冲进了盘山公路上铺天盖地的暴雨里。
后视镜里,王将站在井口的烛光中,面具上那两个黑孔直直地对着他。
那姿态太放松了,放松得像一只看着老鼠跑进死胡同的猫。
他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把注意力往体内集中,暴血的闸门,黄金瞳的灼热,言灵在血液里流过时那种蛛网般的细微震颤——什么都没有。
没有暴血,没有黄金瞳,他扯开袖口。锁骨下面的炼金矩阵纹路淡得像被水洗过,只剩几道浅浅的金色痕迹,像旧照片上褪了色的签名。
"路鸣泽。"他喊了一声。车厢里只有雨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路鸣泽!"他又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那个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准时响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这次没有一丝回音。
他在黑暗里一扇一扇敲门,暴血,君焰,蛇,阴流,雷池。
每一扇都锁死了。路鸣泽也不在那扇门后面。
他从一个屠过龙、种过龙骨、能在四十七秒里单杀A级混血种罪犯的S级混血种,变回了一个只有一身牛郎衬衫的普通人。
他的手开始发抖,心里开始恐惧,可他没有放弃。
山路尽头横着一道塌方,连日的暴雨冲垮了半片山坡,碎石和断木堆成了两米高的路障。
车刹不住了,前轮撞上碎石,整个车身猛地歪过去,引擎发出一声哀嚎后彻底死了。
路明非踹开车门,把绘梨衣从后座拽出来,背起她就跑,她的体重轻得不像一个活人,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又浅又凉。
他跑进了一片废弃的工地,生锈的钢筋从断裂的水泥板里戳出来,雨打在铁皮围挡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鼓点声。
前面没有路了,一道塌了半边的围墙截断了去路。
死侍的喘息声从围挡另一侧漫过来。低沉,含混,十几条喉咙同时在雨水里吐着泡,它们的影子从四面八方聚拢,佝偻着,利爪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白痕。
路明非把绘梨衣放下来,挡在身后。
他低头看了自己空着的双手,没有刀,没有言灵,只是一双少年的手。
然后他弯下腰,他从脚边的碎砖堆里捡起一根锈钢筋,握在手里掂了一下。
太轻了,打在死侍的鳞甲上怕是连刮痕都留不下。
他把它握紧,举到身前,对着朝他围拢过来的死侍。
“别怕。”他说,没有回头,“我保护你。”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荒谬,自己的身躯也在发抖。
路明非,没有言灵,没有暴血,没有黄金瞳,握着一根从烂泥里捡来的锈钢筋,背后是一个被梆子控制的人偶,被堵在一片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废弃工地上。
他深呼吸,他把钢筋举到身前,两脚一前一后分开站定,回忆着那些战斗技巧。
就算一无所有,他还有拼死一战的勇气。
一个死侍扑上来,路明非挥出钢筋,打在它肩胛上,反震力从虎口炸开,虎口裂了,血流进掌心的纹路里,钢筋差点飞出去,他咬住牙又攥紧了。
第二个死侍从左翼突进来,爪子扫过他的左肩,衣服连同一层皮肉一起被撕开。
他闷哼了一声,单膝跪进泥水里,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把袖口染成了深褐色。
他撑着钢筋站起来,重新挡在绘梨衣面前。
第三个,第四个,他每一次都被撞翻,每一次都在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
这群死侍比起杀死他,更像是在戏弄他。
膝盖磕破了,嘴角在流血,左边眼睛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看出去的世界有一半是红的。
可他站起来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他没有杀死任何一只死侍,他连伤到它们都做不到。
他只是挡在那里,一次,两次,三次,用一副人类的身体,用一根连武器都算不上的东西,用一双没有黄金色泽的、普通的、有些柔弱的褐色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着真正的狮子,是一个人下定决心保护他的女孩的决心。
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撑着他。
另一段人生里他有过一切,言灵,暴血,路鸣泽的交易,可那一次他什么都没做。
那一次,他连握住一根棍子的勇气都没有。
可现在这根棍子在他手里,这根从烂泥里捡来的打不伤任何东西的锈钢筋。
他握得那么紧,虎口的血把铁锈都泡软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长大不是拿着神器用无敌的力量扫平障碍,长大是在十死无生的绝境里,愿意弯下腰,捡起一根没有用但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也要守护心爱的人。
王将站在死侍队伍的后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举着梆子,他看完了整场表演,姿态很放松,像一个在私人包厢里看完一出滑稽剧的贵宾。
他朝前走了两步,死侍们自动退开一条路。
王将走到路明非面前,低头看他,这个角度路明非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面具上那两个黑孔。
“我认出你了,路明非,我看过你的档案,学院那边,这几年就培养出你这样的东西?”王将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浸着耐心,语气充满好奇,像一个收藏家在鉴定一件赝品。“S级,屠龙英雄,当代最强混血种。就这?你连我的狗都打不过。”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用钢筋撑着地面试图站直,膝盖刚抬起来,王将一脚踹在他胸口。
路明非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进泥水坑里,溅起的水花落了他一脸。
肋骨上传来的疼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吸进雨水和空气。
可他又爬起来了。
膝盖跪进泥里,一只手按住肋骨,另一只手撑着钢筋,一寸一寸往上撑。
王将看着他,面具后面的两个黑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像看见一只踩断了脊梁的蟑螂还在动。
路明非又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腿在抖,他的肩膀在往不该去的方向歪,他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进水洼里。
可他站起来了。
他一脚踢飞了路明非手里的钢筋,钢筋在雨幕里翻了几圈,落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然后他一脚踏在路明非胸口,将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踩进了积水里,路明非的后脑勺撞在碎石上,眼前黑了一瞬。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进混着泥沙的雨水,肋骨上传来快要折断的疼。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面具上的黑孔从路明非身上移到绘梨衣身上。
"你爱上了这个人偶?"他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真正的好奇,像一个解剖学家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细胞。
"有意思。我可没教过她怎么爱一个人,这不在我的设计里。"
他看着绘梨衣。那双空洞的玫瑰色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王将没有注意到,他转过头,再次俯视路明非。
“那你来的时候,可曾准备好自己的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