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躺在泥水里,肺里的空气被那一脚全部踩了出去。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雨水灌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
可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狠狠的看着王将。
王将把脚从他胸口抬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着急,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蟑螂而已,多看几秒也不会改变结局。
"你知道吗,"王将说,声音带着轻蔑,"我研究了你们很多年,卡塞尔学院。我还以为今晚能多一道有趣的余兴节目。结果你就这样冲进来,连双鞋都没穿。"
他低头看了一眼路明非光着的脚板,那双脚上全是泥和被碎石割开的小口子,血混着泥浆从脚趾缝里往外渗。"就凭这副样子,你要从我手里抢人?"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撑着地面试图把上半身抬起来,泥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抬起来了一点,又摔回去,又抬起来了一点。
"她是我的ξ,我最完美的作品。我花了二十年给她造这副身体,花了二十年调教她的血统,花了二十年年等白王的圣骸找到合适的容器,今晚之后,她就不再是她了。她会成为新白王的温床,成为通往神座的最后一阶台阶,你救不了她,就像你救不了今晚的任何人。"
他把面具转向绘梨衣,举起了木梆。
"杀了他。"
梆子声炸开,一种不像木头能发出的频率,尖锐而短促,像一根烧红的针捅进空气,雨丝都被震得歪了一瞬。
绘梨衣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的脚开始往前挪,一步,两步,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腕垂在身侧,脚趾在泥地里拖出两条浅浅的沟。
她朝路明非走过去,像一个被细线操纵着的人偶,每一步都不情愿,可每一步都无法控制。
王将在雨里看着她,等着看那双苍白的手掐上路明非的脖子。
这在他的计算里,她从来没有违背过梆子声。
路明非没有退,他已经退不了了。
他的肋骨可能裂了,他的左肩在往外淌血,他的膝盖跪在泥水里,每一次试图站起来都变成一次新的摔倒。
他看着朝他走来的绘梨衣,对她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被笑容扯得裂开了,血丝顺着下巴淌进泥水里。
"绘梨衣,"他说,声音很温柔,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别怕,我在这儿。"
绘梨衣走到他面前,却没有抬手。
她跪了下去,泥水溅上她的裙摆,溅上路明非的脸。
她张开双臂把浑身是伤的血淋淋的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眼泪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来,一滴接一滴,滚烫地砸在路明非的脖子里。
她抱得那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边的石头,她张开了嘴,像要说话,可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只是抱着他,在暴雨里,在十几个死侍的环绕中,在王将举着梆子的那只手底下。
王将的手停住了。面具后面那两个黑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那是一个操控者看见自己的提线一根一根断掉时的茫然。
"你们。"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他拔出了刀,那把刀很窄很薄,刃口泛着冷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垂在身侧,在泥水里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你们这些——"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暴雨还在下,雨珠挂在半空中,每一颗都被定格住了。
路明非能看见王将的刀刃正朝他头顶劈下来,能看见刀刃切开的雨滴碎成两半,能看见绘梨衣抱着他的手还没有松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远,仿佛呓语。
【Sakura。】
他面前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缝。
像有人用刀在两幅画之间割了一划,裂缝那面没有废弃的工地,没有红井的暴雨,没有东京的雨夜,是一片冰蓝色的穹顶。
冰雾从裂缝里涌进来,混进幻境的雨水里化成白色的冷气在他脚边打转。
一把长刀从裂缝中伸出。
妒忌,弧形的刀身,乌金色的刀背燃着血色的光,刀柄上缠着已经被磨得发白的握绳。
刃口一转,长刀像切开绸布一样切开了整面空间。
暴雨,泥水,死侍,王将,整幅幻境在这一刀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白色的极地防寒服上沾满了冰屑和暗红色的血,妒忌反握在右手,太刀的长弧刀身倒映着从冰穹顶漏下来的光,和她黄金色的瞳孔交叠成一片冷与热交战的色泽。
她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亮着一小簇微弱的金色光粒。
她在愤怒。路明非第一次在绘梨衣脸上看见这种表情,第一次在那张温柔的脸上看到无边的愤怒。
她低下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只是一眼,金黄色的瞳孔露出一丝温柔。
然后她抬起头,走向王将。
王将退了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后退,面具上那两个黑孔里的情绪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畏惧。
王将的刀还举在半空中,面具上那两个黑孔对着这个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的,和那个她熟知的人偶一模一样的女孩。
但那个人偶不会露出这么愤怒的神情,更不可能敢这样直视他。
他一生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他的嘴唇在面具后面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公式,想用什么理论来解释眼前这个荒谬的画面。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绘梨衣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的速度快到王将看不清,第一刀砍在王将的小腿上,妒忌的刀弧在雨幕中拉出一道乌金色的光,双腿从膝盖以下齐齐断开。
这个操控了太多人命的老人在面具后面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吼,像一截锯断的树干直直砸进泥水,溅起的污水混着血喷了他满脸。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第二刀。审判,绘梨衣抬起空着的左手,嘴唇轻轻张合,雨水在她指缝间凝结成一圈一圈透明的龙文。
那些冲过来的死侍,还未近身便化作漫天飞舞的血块。
空气中无形的刀痕一道接一道在王将身上炸开,从胸口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每一刀都避开了致命的位置,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划过病理切片。
她在让他慢慢死。
这个人在黑天鹅港折磨了无数孩子,在东京操控了无数人的命运,把她的身体当做容器,把她的意志当做提线。
她不是一个暴虐的人,可她生气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遍体鳞伤的爱人。
绘梨衣不再看向王将。
她任凭那个戴着面具的老人失血、蜷曲、哀嚎,直至最后一口气在泥水里化成了一串细小的泡泡,面具歪在泥里,露出半张扭曲的衰老的脸。
那张脸属于一个叫赫尔佐格的人,可此刻谁也没有看向他,雨水冲走了他最后的表情。
绘梨衣走向路明非。妒忌插进泥里,她单膝跪在他面前,跟他一样浑身湿透,满身是血和冰屑。
她急促地从防寒服内袋里摸出便签本,纸全湿了,笔尖划上去就洇开一大片。
她着急地写一个字,洇了。又写一遍,又洇了。她把笔尖戳穿了纸面,留下一个狠厉的潦草的笔迹。
"笨蛋。"
路明非低头看那两个字,笑了。
他已经记起了一切。格陵兰,神国的冰宫,那扇推开后被白光吞没的大门。
他陷入了幻境,而眼前的绘梨衣,这个不管不顾撕碎了所有空间壁闯进来的女孩是真的,是他的绘梨衣。
他伸出手,用他还完好的那只手臂把她拽进怀里,防寒服的拉链硌着下巴,她头发上的冰屑贴在他的脖子上化成水。
他低头吻她,嘴唇上都沾着血和雨水,牙齿磕在一起磕出了声,她的便签本被挤得掉进泥水里,纸页散开,上面全是湿透的、洇开的、戳穿了洞的"笨蛋"。
暴雨仍在落。雨打在妒忌的刀身上,打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幻境开始颤抖。天幕从边缘往中心剥落,一块一块,像老旧电影院里烧着的胶片。
暴雨停了。泥水,死侍,王将的尸体,一寸一寸变透明,红井的石台在褪色中陷下去,多摩川的河面缩成一条细银线,最后连那条线也碎了。
格陵兰冰宫的穹光从裂缝中洒下来,真实的冰穹顶在他们身周缓缓显影,冰蓝色的墙壁上刻满了龙文,空气里弥漫着真实的海腥和冰屑。
他低头看怀里的绘梨衣。她还在,极地防寒服上沾满冰屑和暗红色的血,便签本掉在脚边,纸页散了一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回复了玫瑰色,倒影里只有他。
然后他们两个人同时回头。
幻境里的绘梨衣还站在褪色的石台上,白色连衣裙,湿透了的裙摆,赤着脚。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那双眼睛里有了笑意,有了温度,有一种终于放了心的释然。
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个终于赶到的路明非,看着他身边那个愤怒的,真实的自己,看着他们相拥亲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可路明非读出了那两个字。
"谢谢。"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从指尖开始,衣角跟上,然后是裙摆,脚踝,举在胸口的那只手,一个点接一个点地变淡,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拭一幅画。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笑容,如太阳般温暖的笑容。
暴雨彻底停了。幻境褪尽,真实的格陵兰冰宫在他们脚下缓缓显形,远处隐约传来冰柱坠落的碎裂声,像是有人正在从这个巨大的尼伯龙根的另一端醒过来。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亮片衬衫还在,赤着的脚还在,肩上被死侍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在血统的影响下开始恢复。
幻境里的伤带进了现实,他低头捡起绘梨衣掉在脚边的那张便签纸。
水已经洇散了绝大部分笔迹,只有最上面那个戳穿了纸面的字还能辨认。
"笨蛋。"
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伸手牵住绘梨衣。
"走吧,"他说,"你的Sakura醒了,我们去叫醒那些还在睡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