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一切的那一瞬,绘梨衣是唯一没有闭上眼睛的人。
她看见那道光像潮水一样漫过冰宫的长廊,漫过恺撒的肩,漫过零的发梢,漫过艾莉·李扬起的下颌,漫过芬格尔骤然收缩的瞳孔。
漫过她和Sakura紧握的手。
然后所有人在光里淡去,像盐溶进水里。
她自己也站在光里,那光试图把她卷进某个更深的梦里,她甚至看见了那一瞬的红井,看见了白色的裙摆。
那是她自己的死亡,是她做过一千遍的梦。
可她没有进去那道幻境。
她的血在拒绝那道白光。
金色的、滚烫的血在血管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白王在王座上睁开眼。
这个尼伯龙根想用她的过去困住她,可她的过去已经不会重演了。
她相信Sakura,也相信她最深的噩梦,已经不会发生了。
白光退去。冰宫的长廊还在,冰蓝色的穹顶,刻满龙文的墙壁,空气里海腥与冰屑的味道。
她一个人站着。
所有人都不见了,Sakura也不在了。
地上有一串脚印,往长廊深处延伸了十几步,然后凭空消失,像走在那里的五个人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轻轻抹去了。
绘梨衣站在原地,心头泛起一丝慌乱,她有些害怕,但她不能害怕,她要去找Sakura。
绘梨衣闭上了双眼。
那根线还在。埋在灵魂最深处的那根线,平时像一条温热的小溪,此刻却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又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很深的水底。
她只能感觉到一个方向,长廊的尽头。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冰壳碎裂的声音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长廊两侧的冰墙里,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影子挣裂冰壳爬出来,它们的脸被封在厚厚的冰壳下面,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冰壳缝隙里两点金色的光。
死侍。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冰宫里封存了千百年的守卫终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绘梨衣没有停步,她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妒忌出鞘。
太刀的弧光在冰蓝色的长廊里划出一道银线,最前面的死侍还没来得及抬起爪子,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她踩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刀尖垂在身侧,血顺着刀身滑下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没有用言灵。她的言灵是审判,序列号111,开口即是死亡。
她不想在这里开口,她还要留着力气,去找那个方向的尽头。
死侍越来越多。它们从冰墙里钻出来,从穹顶上落下来,从地板下爬出来,白的冰壳,金的眼瞳,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绘梨衣的刀越来越快,暗红色的血溅上她的防寒服,溅上她的脸颊,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就在她斩开第七只死侍的时候,那根线忽然被人攥住了似的,猛地往下一拽,拽得她心口发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擂起来。
Sakura处在危险之中。
他此刻正陷在某个幻境里,被什么东西踩在脚下,快要死了。
她知道,那根线知道,它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在她灵魂里发出尖锐的哀鸣。
绘梨衣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这一刻变了颜色。玫瑰色的瞳孔里,金色的光像火焰一样漫上来,漫过虹膜,漫过整个眼瞳。
手背的皮肤下,一小片白色的龙鳞浮了出来,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顺着她的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
血统全开。
死侍群僵住了。它们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片忽然变得恐怖的气息,可绘梨衣没有给它们机会。
她握着妒忌冲进死侍群里,刀光暴涨,金色的威压随着她的脚步碾压而过,所过之处,冰壳碎裂,金色的眼瞳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杀出一条血路。
长廊的尽头是一面镜子。
整面冰墙被磨成一面巨大的镜面,映出她的影子,满身是血,黄金瞳,龙鳞从手背爬到小臂。
她站在镜子前,那根线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清晰得几乎要烧起来。
Sakura就在镜子后面。
镜面深处,是一片暴雨中的废弃工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跪在泥水里,被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踩在脚下。
她抬手,指尖触上镜面。冰,刺骨的冰。
她开口了。
一个音节,从她喉咙深处滚出来,那个音节像是从十几年的沉默里挣出来的,嘶哑,滚烫,带着她全部的血与怒。
审判的领域在一瞬间炸开,镜面上的雨幕猛地一滞,雨珠停在半空。
死侍、泥水、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整幅画面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从中心开始龟裂。
然后妒忌落下。
一刀,沿着她指尖触过的那道裂纹,劈开整面镜面。
镜面碎裂成无数冰片,冰片后面漏出暴雨的声音,泥水的腥气,和那个男孩嘶哑的呼吸。
她握刀走了进去。
.......
路明非离开幻境的瞬间,他猛然打了个哆嗦。
格陵兰的冰宫,零下几十度,海风从长廊尽头的裂缝里灌进来。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亮片衬衫,赤脚,肩上被死侍撕开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的防寒服没了,他的鞋也没了,他浑身上下只剩下破烂的衣服和腰间的色欲。
“我衣服呢?”他茫然地摸了摸自己。
他很快想明白了,幻境里的他是高天原的牛郎Sakura,穿着亮片衬衫,赤着脚。
这片尼伯龙根扭曲了现实,使幻境侵入了现实,伤是真的,血是真的,如果他在幻境里被王将杀死,那大概也会是真的。
这个神国,会把你的心魔变成你的坟墓。
他低头看腰间的色欲,这把肋差却还好好地插在刀鞘里。
炼金武器可能不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内?
“还好。”他拍了拍刀柄,然后一抬头,看见了墙角坐着的那具枯骨。
枯骨穿着极地防寒服,靠着冰墙坐着,姿态安详,像走着走着忽然停住,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下。
背包还挂在肩上,拉链半开,露出半截冻硬的能量棒。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然后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前辈,得罪了。借您一件衣服穿穿,回头我给您烧纸,烧那种最大的元宝。”
他小心翼翼地扒下那件防寒服,抖掉上面的冰屑,套在身上。衣服大了一号,袖口长出一截,领子上有一股旧布料和冰雪的味道,但暖和。
绘梨衣站在旁边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本,写了几个字,举起来。
“暖和吗?”
路明非笑了:“暖和。走吧,我们去找人。”
他们沿着冰宫的长廊往回走。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分析,说给绘梨衣听,也说给自己听:“这地方是门,通往过去的门,会把每个人拉进自己的过去。恺撒老大会看到什么?零大概会看到黑天鹅港,艾莉......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有说芬格尔会看到什么,因为这是最没有悬念的。
格陵兰,八年前的那片冰海。
“我们得快,败狗师兄有危险,他的执念可能最深重。”他说,“他们要是死在自己的过去里,就真的死了。”
绘梨衣没有回答。
她握着妒忌,安静地走在他身边,那根线在她血管里重新变得清晰温热,像一条听话的小溪,她的心重新变得安定,混血种女王也重新变回了红发软妹。
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长廊拐过一道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还有一丝极淡的、燃烧过的硫磺味。
路明非放轻脚步,贴着冰墙探出半个头,然后愣住了。
拐角后的长廊,一地死侍的尸体。
冰壳碎成渣,金色的眼瞳全部熄灭,有的尸体上还冒着青烟,焦痕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一瞬间烧穿,几十具尸体东倒西歪,堆成一座小山。
小山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防寒服裂开了,从肩胛到腰侧,是被肌肉硬生生撑裂的,他背对着他们,呼吸沉重而缓慢,像一头刚刚结束狩猎的野兽。
他的皮肤下,青筋像蛇一样隆起,暗金色的纹路顺着脖颈爬上脸颊。
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身上,火焰无声地环绕、燃烧,黑金色的火光照亮了一地碎冰。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涩。
“芬格尔……师兄?”
那男人缓缓转过头来。
黄金瞳,燃烧的、凶猛的黄金瞳,像两颗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火种。
那张脸确实是芬格尔的脸,胡子拉碴。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他熟悉的懒散,盈满了要把这个世界燃烧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