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是被一阵冰凉的触感唤醒的。
有人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那触感很轻,带着一点犹豫,像怕惊醒他,又像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幽蓝色的光,冰壁在头顶合拢成穹顶的形状,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里。
他靠着冰墙坐着,身上是极地防寒服,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没抽完的烟。
烟是那种廉价的牌子,呛人,八年前他就抽这个。
八年里他换过无数种烟,贵的贱的都试过,没有一种能让他忘了那个廉价香烟呛人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冰蓝色长发的少女蹲在他面前,白色的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冷银色。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芬格尔?”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芬格尔看着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认得这张脸。他太认得了。
那张照片上,她踮着脚靠在他身边,比着一个张扬的V。
他手机的锁屏上,她永远笑得那么鲜活。
他无数次回忆起这张脸,在每一个凌晨三点的黑暗里,在EVA的全息投影里,在酒醒后空荡荡的房间里。
可他已经八年没有真正看见过她了。
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拽进怀里。
“喂!”伊娃吓了一跳,挣扎着去推他的胸口,“你干什么呀!大家都还看着呢!”
她挣得很用力,脸涨得通红,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肩上,又羞又急:“芬格尔!松手!听见没有!”
芬格尔没有松手。
他把脸埋进她冰凉的头发里,她身上的气味没有变,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就在他胸口,隔着厚厚的防寒服,一下,一下,又急又快,活人的心跳。
芬格尔忽然鼻子一酸,把脸埋得更深了,他闭着眼想,这要是梦,就让他再多做一会儿。
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哟,挺好挺好,还知道想媳妇了。”一个浑厚爽朗的声音说。
芬格尔抬起头。一个高大的俄罗斯女人正抱着胳膊站在两步外,红色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她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芬格尔的胳膊上,力气大得他半边肩膀都麻了。
“芬格尔,这是还没醒酒吗?”索菲娜笑着说,“别在这儿腻歪了,出任务呢。”
芬格尔看着她,喉咙发紧。
索菲娜,他的酒友。
十年前任务前夜,正是她塞给他那瓶酒,笑着说“喝一口,壮胆”。
那瓶酒便宜得不像话,标签都磨花了,他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她笑得前仰后合,说就是这种劣质酒,才够劲。
他喝了,他直到今天都记得那瓶酒的味道,又苦又辣,像掺了铁锈。
他也记得她最后的结局。
“……醒着呢。”芬格尔说,声音沙哑,“就是有点恍惚。”
“那就好。”索菲娜没在意他的异样,转头冲里面喊,“队长,芬格尔醒了,可以走了!”
一个强壮的身影从冰壁的阴影里走出来。光头,轮廓冷硬,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沉静。
他穿着制服,腰背笔直,像一柄插在冰里的铁尺,又像一名穿着奇怪衣服的武僧。
主持。
“任务开始了。”主持的声音很冷,没什么起伏,“不要掺杂私人感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的冰洞深处。
芬格尔知道他说的是自己。
十年前他就是这样,永远把规矩放在人情前面,听说入学前是少林俗家弟子,孤儿,六戒加身,他不吃肉,不喝酒,不近女色,不杀生,哦,杀龙族在他嘴里不算杀生。
他是整个小队里最像机器的人,也是最后断后的人。
芬格尔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温柔的女声先一步插了进来。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任然走过来,给芬格尔递了一壶热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他手里,“刚醒,先暖暖。”
她是华裔,小队里年纪最大的姐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哄小孩一样。
芬格尔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喉咙更干涩了。
“我们已经和施耐德教授断开了联系。”任然说,声音轻了下来,“在冰海水下遗迹进门之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洞天,这里可能就是学院记载的尼伯龙根。”
主持点了点头:“全员戒备。”
“任务简报。”主持看了芬格尔一眼,“学院十天前在这片冰架下侦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波形特征与龙王孵化温和。施耐德教授的判断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我们的任务是下潜侦察,确认目标,在它完全苏醒之前,把它钉死在巢里。”
芬格尔听着,他当然知道他们的任务。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东西已经醒了,想说它比所有人想的都可怕,想说他见过这条路尽头的模样。
那是死路。
可他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着主持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
主持顿了顿:“莱西斯,掏出你的枪,释放镰鼬,帮我们侦察一下。”
角落里的莱西斯应了一声。
他靠在冰壁上,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影子,不声不响,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他很高,很瘦,东欧人的深眼窝在幽蓝的光里投下一片阴影,让那张脸显得格外冷。
听到命令,他反手从背上取下那支长枪,单膝跪地,闭上眼。
镰鼬从他身上无声地铺开。
冰洞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涌向他的耳朵,冰层深处细碎的龟裂声,水珠滴落的回声,远处某种沉重的东西碾过冰面的摩擦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开。
“前方有生命体。”莱西斯睁开眼,语气平静,“数量不少。”
他顿了顿:“但感知被严重限制了,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听不真切。”
冰洞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芬格尔身上,落在他还没放开的伊娃身上。
伊娃的脸还红着,她低头挣开芬格尔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
“交给我吧。”她说。
芬格尔看着她的背影。
冰蓝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她站在幽蓝的冰光里,像一株发着微光的植物。
他看着她,又看着身边的索菲娜、主持、任然和莱西斯。
他们这么年轻,这么鲜活,眉梢眼角全是意气,每个人都骄傲得像出鞘的刀,仿佛前面的冰洞里藏的只是一头等待收割的猎物。
那是这群a级精英最鲜活的年纪,每个人都骄傲无比,觉得龙王也终究会是自己生涯的勋章。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只有他知道,他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结局,知道八年后这间冰洞里的人会一个不剩。
只剩下他自己,和他永远也戒不掉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