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向前走了两步。
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头发垂到腰际,在幽蓝的冰光里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虚按在身前的空气里。
“言灵·天意。”
芬格尔知道这个言灵。学院档案里记载它是序列号100以上的超高阶言灵,能够窥见未来的一角,传说全力释放时,甚至可以改变小范围的因果。
他从来没有见过伊娃全力释放它,可能最后的时候她用了全力,可他那时候该死的缺席了。
伊娃不喜欢这个言灵,总说如果提前看见了结局,那多没意思呀。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盯着天花板发呆,问他:“芬格尔,你说,人要是知道明天会下雨,那还要不要计划明天呢?”
伊娃闭上眼。
言灵展开的瞬间,冰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芬格尔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去,漫过冰壁,漫过黑暗,漫向所有他们还没走过的地方。
她在看。
芬格尔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他看见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平静,然后是凝重,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指尖开始发抖,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
“伊娃?”芬格尔忍不住出声。
她没有回答,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甘心,芬格尔看出来了。
她在往更深处推演,逆着时间推,换着选择推,推演所有可能的路,推演所有可能的结局。
天意能看到无数条线,可那些线在她手里一根一根地断掉,像握不住的沙。
然后她睁开眼。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鼻尖渗出一线血。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才轻声说:“自从踏进这扇门,我推演不出别的结局。”
“什么结局?”主持问。
伊娃看着他,一字一句:“死亡。”
冰洞里安静下来。
任然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掉伊娃鼻尖的血。
她的动作很温柔,像在照顾一个摔倒的孩子。
“够了。”任然说,“别再推演了。”
伊娃低头:“对不起。我找不到路。”
气氛变得很沉重,索菲娜不笑了,莱西斯握着枪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向来是这样,越危险越安静。
主持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芬格尔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带你们出去”。
这句话在他心里排练过一万遍,从八年前那天后,他每天都会在心里排练一遍。
可当他回过头看时,话堵在了喉咙里。
来时的路没了。
冰壁像活物一样合拢了,入口的位置只剩下一面光滑的冰墙,连一道缝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来,这条路他从来没有走过。
他当年喝醉了,没有下来只是在船上接应,他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记得通讯频道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变成杂音,可他忘了自己也不知道路。
冰洞里已经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芬格尔记得找到施耐德的时候,教授只剩下半条命,半张脸冻成了枯干的皮,面罩从此再也没摘下来过。
他背着施耐德往上游,然后他看见了伊娃。
冰蓝色头发的女孩被那个东西咬在嘴里,像一片被卷进浪里的叶子,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确实早就知道,天意能看见未来,她大概在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后来学院告诉他,天意是精神系的至高言灵,她死的时候把一部分意识封存在言灵里,被回收做成了AI,成为了EVA。
所以这些年他跟EVA发消息,总觉得对话框的另一端坐着伊娃,但EVA从来不说废话,不打错字,和他记忆里的女孩并不相同。
可偶尔,只是偶尔,她会在他熬夜的时候弹出一句“早点睡”,用的还是八年前那种啰嗦的口气。
可他不知道怎么带他们出去,芬格尔开始恐惧,那天,他只救回了半个施耐德。
“怕什么!”
索菲娜的大笑打破了沉默,笑声在冰洞里撞出回音:“没有路,就杀出一条路来!我们五个人加一个醉鬼,还怕这破地方不成?”
她握了握拳,指缝间漏出一线火光,又很快熄灭,君焰在她掌心里亮了一瞬,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主持认真地点了点头:“在这等待也没有意义。”
他环顾所有人:“我们都是A级精英,是学院最强大的学生,如果没有生路,那我们就自己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队伍开始行进。
芬格尔跟在队伍最后面,脑子里依旧在疯狂想着如何带他们脱身。
索菲娜走在最前面,君焰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照亮前方,莱西斯贴着侧壁,镰鼬无声地铺在周围,替所有人监视着看不见的角落。
任然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伊娃和芬格尔,眼中闪过担忧。
主持押在最后,戒律引而不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芬格尔走在伊娃身边,一边走一边疯狂地寻找可能出路,他观察每一道冰壁的纹路,在每一个拐角留下记号,试图从记忆里翻出哪怕一点关于这条路的信息。
他不停猜测,同伴们是怎么陷入疯狂的,是怎么互相残杀的。
他想起伊娃的天意,想起主持的戒律,一个预知危险,一个能限制言灵。
如果这两个言灵同时全力开启,他们能不能活下来?
他拼命地想,想到太阳穴发疼,也没有得出答案。
路的尽头,冰雾忽然散开了。
那个东西就站在路的尽头,像一座会呼吸的山,龙头,蛇身,鳞片在幽蓝的光里泛着金属的冷光,巨大的竖瞳缓缓转动,落在他们身上。
芬格尔的瞳孔骤缩。
他见过这个东西。
虽然他只见过它的一角,虽然档案里它都没有名字。
虽然十年里他无数次在噩梦里想确认它的全貌,可当它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不像话。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