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东西在路的尽头缓缓昂起头。
蛇身盘成小山似的一堆,龙头垂得很低,像要凑近了闻一闻活人的气味,鳞片一片一片翻开,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芬格尔往后退了半步,心跳擂得胸腔发疼。他转头看身边的人。
索菲娜的黄金瞳已经点燃,主持从背后掏出了他的斧子,莱西斯也已经把长枪从背上摘了下来,枪栓拉得咔哒一声脆响。
他们看着那个东西的眼神,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他们不知道,芬格尔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全体准备战斗,发现龙类。”主持的声音依然很稳,“莱西斯,报告数量。”
“前方生命体征密集。”莱西斯闭着眼,镰鼬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银铺出去,“不止这一个。很多,它们正在靠近。”
“很好。”主持说,“列阵。”
索菲娜咧嘴一笑,一步踏到队伍最前面:“都别跟我抢。”
芬格尔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别打!都别打!往回撤!”
“芬格尔?你疯了?”索菲娜回头瞪他,“那么大一个目标摆在脸上,你让我撤?”
“那东西邪门得很!”芬格尔的声音焦急,“我说不清楚,反正打不得!”
“你喝了一晚上的酒,一觉睡醒就开始劝我们回家。”索菲娜上下打量他,“你到底怎么了,假酒喝多了?”
芬格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芬格尔。”主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理由。”
“因为前面是死路。”
“那就杀过去。”
“杀不过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知道。”
芬格尔他看着主持的眼睛,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的眼睛,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们早就死了,八年前,就在这条路的尽头,你们全都死了。
“……反正不能过去。”他说。
主持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任务优先。芬格尔,归位。”
就在这时,怪蛇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不大,像极远处的雷,贴着冰壁传过来,盈满冰洞里每一寸空气。
它钻进骨头里,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是在拉扯他们的灵魂。
芬格尔心下警觉,难道这就是那个言灵?
“捂住耳朵!”他嘶吼,“都捂住耳朵!”
来不及了。
冰壁炸开了。死侍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白的冰壳,金的眼瞳,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无穷无尽。
战斗在第一秒就打响了。
索菲娜的君焰轰然炸开,火焰烧成一堵墙,最前面的死侍还没碰到火就被融化了。
她大笑着往前冲,一拳一个:“这才像话!老娘是来大干一场的!”
莱西斯单膝跪地,闭着眼,镰鼬替他听着整个战场,他连看都不用看,扣动扳机,每一声枪响都有一盏金色的眼瞳熄灭。
主持站在阵型中央,戒律无声地展开,斧子撑在地上,他的领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死侍一冲进来就慢了一拍,凶性被压下去三分,然后被他一斧子砍死。
任然在队伍后面,冰蓝色的霜从指尖漫出去,在每一个死侍攻击到队友的瞬间用她的言灵保护队友。
伊娃的眼睛没有焦距,天意在几秒里把整片战场拆成无数条线:“十二点钟方向,莱西斯!”
他们无愧于卡塞尔学院的当代最精英的小队,死侍群对他们并无太大威胁。
芬格尔没有冲进死侍群里。他守在阵线的边缘,暝焰在他的刀上,黑色的火焰沿着刀身爬上去,他刀起刀落,每一刀都斩在死侍扑向队友的路径上,不让任何一只越过他的防线。
他们多骄傲啊,每个人都像出鞘的刀,每个人都充满少年意气,他们以为只要够强,就能把这条路的尽头打穿,就像每一个少年都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英雄。
可芬格尔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他已经不再是少年。心里只有恐惧。
就在这时,怪物的低鸣变了音调。
那声音往高处攀升,又落回来,像那条蛇或者龙在发笑,没有人注意到,只有芬格尔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索菲娜。
她正一拳轰碎一只死侍的冰壳,忽然顿住了,几步外,任然正蹲在地上释放言灵。
可索菲娜看见的,是一张苍白的、爬满冰壳的脸,是一只怪物,怪物的背后有一张脸在缓缓升起。
那张脸在笑。
“小心!”芬格尔的声音撕开了冰洞,“主持!戒律缩小范围!所有人靠过来!”
索菲娜的拳头上已经燃起君焰,任然疑惑的看着索菲娜的眼睛,轻声说:“索菲娜,是我。”
君焰轰出去了。
芬格尔的黑火长刀横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接下那一拳。金色的火星和黑色的火星炸开,他半边防寒服烧焦了,人滑出两米,可那团火没有碰到任然。
“都靠过来!”他嘶吼,“快!”
主持的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戒律的领域骤然收拢,从覆盖半个冰洞缩小到他们脚下方圆几步的一圈,压制力成倍压下来,空气都变粘稠了。
他撑着那个小小的圈子,像撑着一口倒扣的钟,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他感受到了强大的言灵反应。
“靠过来!”主持沉声说,“全部进圈!伊娃,帮我!”
索菲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看着自己的拳头,她刚才差点杀了任然。
她明明看见的是一张死侍的脸。
“你看见的是幻觉!”芬格尔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进圈里,“那个声音在改变我们的认知!它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伊娃在圈子中央蹲下来,闭上眼,天意展开。
这一次,她要看见了那个声音本身,她看见它爬进每个人脑子里的那条线路,然后,把它改写掉。
天意号称能改变小范围的因果,这是芬格尔第一次见她使用这份力量。
“好了。”她轻声说,面色苍白“声音进不来了。”
低鸣还在,可它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水,嗡嗡的,碰不到他们了。
任然没有停,她双手按在冰面,言灵·霜壁全力展开,冰霜沿着圈子边缘升起,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霜壁,像一口水晶的罩子,把六个人罩在里面。
她站起来,指尖在壁上轻轻一点,一道冰刺射出去,精准钉穿了最前面那只死侍的眉心。
“防守交给我。”任然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们顾好自己。”
死侍们冲了上来。
它们撞上霜壁,冰壳撞得粉碎,又爬起来,再撞。
任然的手指在壁上不断轻点,冰刺一道一道钉穿眼瞳、喉咙、心脏。
莱西斯单膝跪在霜壁后面,闭着眼,枪声在罩子里回响,每一枪都补在任然漏掉的位置上。
索菲娜把君焰压成一线,从霜壁的缝隙里射出去,烧穿一排又一排冰壳。
主持撑着戒律的圈子,一言不发,额头全是汗。
芬格尔站在霜壁唯一的缺口前,黑火的长刀横在身前,他把冲过防线的死侍一只一只斩开。
这一仗打了很久,久到芬格尔双手都已麻木,久到他真的以为他们或许能找到一条生路。
然后,最后一只死侍倒下了。
冰洞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屑落地的声音,能听见六个人粗重的呼吸。
地上堆满碎冰壳和熄灭的金色眼瞳,像一片被收割过的田。
他们活下来了。
索菲娜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她抬起头:“任然……我……”
“没事。”任然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像哄小孩,“下次看清楚就好了,我在这儿呢。”
索菲娜别过头去,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睛。
主持缓缓收回戒律。他的双腿在发抖,可他站得笔直,他看向芬格尔:“你怎么知道那个声音会让我们自相残杀?”
芬格尔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路的尽头。
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从头到尾,它都没有动过,它盘踞在路的尽头,像一座山,像一个观众。
空气中传来它的鸣叫,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像一条蛇看完了老鼠的挣扎,终于决定自己下场。
蛇身缓缓舒展,盘着的小山一寸一寸散开,露出庞大的身躯。
龙头从高处慢慢垂下来,垂到与他们视线平齐的高度,巨大的竖瞳里,六个人的影子排成一排。
它觉得有趣。
然后,它开始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