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那头怪物放倒。
最后终结祂的,是芬格尔。
他全力开启了青铜御座,黄金瞳在幽蓝的冰光里烧起来,肌肉撑裂了防寒服,暗金色的纹路爬满半边脸。
黑色的火焰沿着刀身烧上去,烧成一柄黑色的火炬,他踏着龙侍的蛇身往上冲,每一步都踩碎一片鳞,冲到龙头的高度,双手握刀,全力斩下。
黑火斩进龙侍的咽喉。
龙侍倒下的时候,整个冰洞都在震。
蛇身重重砸在冰面上,掀起一片碎冰的浪。那颗巨大的龙头砸进冰屑里,竖瞳中的金光像烛火一样晃了晃,终于熄灭了。
他们做到了。
索菲娜第一个大笑出声,她浑身上下都是冰屑和血,红色的马尾已经在战斗中散成了长发,可她一脚踩上龙侍的脖子,冲着黑黢黢的穹顶大喊:“老娘宰了一条龙!”
“这头......应该也是某种混血种或者什么生物,不像纯血龙类。”芬格尔皱眉思索说。
他已经不是年轻的芬格尔,这些年他看过很多资料,越看,便越对龙族真正的力量感到绝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他站在原地,刀尖垂在身侧,黑火在刀身上缓缓熄灭。
言灵的后劲还没过,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地响。
这条蛇并没有他想象的强,虽然难缠,但是他们六人合作下,还是拿下了他。
前世他们真的被这条龙搞得全军覆没?这条蛇真的能释放能让队友们自相残杀的言灵?情报里写的应该是龙王才对。
芬格尔心里的不安越加浓烈。
索菲娜回头看他:“管他初代种还是次代种还是什么混血种,能宰一条,就能宰第二条!”
“宰不了!”芬格尔说,“我们得走。现在就走。”
冰洞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主持站在龙侍的头颅旁,缓缓直起腰。
“芬格尔。”主持说,“我们赢了。”
“我们没赢!”芬格尔的声音慌乱,“这只是第一波!它只是看门的!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他其实也并不知道真正的敌人到底是什么。
但刀锋斩进龙侍咽喉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颗巨大的竖瞳在熄灭之前看了他一眼,眼神冷静得可怕,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如果说这只是只看门狗的话,那看门狗临死前看的他一眼,没有恐惧,只有怜悯。
那眼神像在说:你们以为,这就到头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索菲娜皱眉,“从醒来到现在,你一直想跑。芬格尔你从不是这样子的,你是我们中最骄傲的,我们是A级,我们是来屠龙的,龙现在就躺在咱们脚下!”
“躺在咱们脚下的,”芬格尔一字一顿,“可能只是一只看门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那又怎样?”
“它的主人,”芬格尔说,“还活着。”
他没法说他来自八年后,没法说眼前这些鲜活骄傲的人都会死在这里,没人会信,他们只会觉得他被精神言灵影响了。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走。快走。”
“芬格尔。”主持的声音沉下来,“你告诉我,你一直说走,我们走去哪里,来路已经被断绝,不往前我们能去哪里?”
芬格尔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冰洞里响起了掌声。
啪,啪,啪。
所有人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冰洞深处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正靠在冰壁上,双手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鼓着掌。
他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头发雪白,长到腰际,在幽蓝的冰光里像一匹流动的缎子。
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古代龙袍,宽袖,大襟,衣摆垂到脚面,像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像一位太子。
芬格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少年放下手,歪了歪头,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懒散:“你们不错嘛,扛的了我的第一波权柄,还能杀了我的一只仆人。”
他顿了顿,笑了笑:“但是,打扰王的孵化,该当何罪?”
没有人回答他。
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可每走一步,冰洞里的空气就重一分。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主持的戒律无声地崩碎了,像一面被碾碎的玻璃,索菲娜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冰面上。
莱西斯的手按在枪上,可他的手在发抖,枪怎么也抬不起来,任然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像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
那是龙王的威压,混血种刻在血里的、对龙的本能的恐惧。
龙王是所有混血种预演了一辈子的敌人,可当龙王真正看过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比自己的刀诚实得多。
只有芬格尔还站着。
他浑身都在发抖,他握着刀,刀尖插进冰里,撑住自己的身体。
少年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索菲娜脸上扫过去,从主持脸上扫过去,从任然脸上扫过去,从莱西斯脸上扫过去。
他的眼神很亮却充满傲慢,像在看一排摆在橱窗里的旧玩具。
“啧。”他忽然咂了咂嘴,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原来是一堆亡魂,没意思。”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芬格尔身上。
“不过你。”他说,“你留下吧,做我的侍从。”
芬格尔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冰冷。
众人不明白。索菲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芬格尔,又看看那个少年。
什么亡魂?什么留下?他们明明是活生生的人,身上还带着战斗的伤和血。
只有芬格尔知道。
或者,还有一直默默不语的伊娃。
伊娃站在芬格尔身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知道少年说的是什么,在门口她就已经在天意里看到了她们的结局。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死在这里的亡魂,被这座尼伯龙根困在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里。
可芬格尔不一样,芬格尔是从外面闯进梦境的活人。
“不。”芬格尔说。
他的声音干涩:“我不留下,我会带他们出去。”
少年歪了歪头,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带他们出去?他们出去干什么?他们早就死在这里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白皙得像玉。
他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冰洞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它们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防寒服,顶着和他们一样的脸。任然的眉眼,主持的光头,莱西斯的深眼窝,索菲娜的红发。
一模一样的四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金色的瞳孔在幽蓝的冰光里亮着,面无表情。
四个死侍里,没有冰蓝色头发的身影。
伊娃看着它们,脸上没有惊讶,她只是握紧了芬格尔的手,指尖冰凉。
“开什么玩笑。”索菲娜喃喃地说。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她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侍,红发,马尾,连嘴角那道疤的位置都一样。
那死侍也看着她,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和她平时一模一样的、张扬的笑。
然后,四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闪烁。
像信号不好的画面,像老电影跳帧,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们一帧一帧地从这个世界里抽走。
任然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幽蓝的光里明明灭灭,一会儿凝实,一会儿透明。
“这是……”主持说。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记忆涌了上来,像冰水灌进胸腔。
他们看见自己是怎么死的,八年前,就在这座冰洞里。
他们看见自己的刀捅进队友的身体,看见队友的脸变成死侍的脸,看见君焰烧穿自己人的胸口,火焰落在蔓延的血里。
他们看见了自己死去的那一天。
任然跪在冰面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主持死死抓住自己的光头,莱西斯抱着枪,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断脊梁的野兽。
索菲娜跪在冰上,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侍,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他们早就死了。
只有伊娃没有动。她站在芬格尔身边,看着同伴们一个一个记起来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悲伤。
从进门之前,她就在天意里看见过这个结局。
冰洞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四个人粗重的、濒临崩溃的呼吸声。
索菲娜抬起头,看着那个白发的少年,声音沙哑:“我们……死了?”
少年笑了笑,没有回答,笑容甚至称得上和煦。
他看向芬格尔,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那个握着刀浑身发抖的男人身上。
“所以,你现在还想带他们出去吗?”
芬格尔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