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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声音落下，没有人回答。
芬格尔站在原地，他的刀还插在冰里，他握着刀柄，看着跪在冰面上的四个队友。
看着他们脸上破碎的表情，看着任然的泪、主持的沉默、莱西斯蜷缩的脊背，还有索菲娜空洞的眼睛。
他们想起来了。
他们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芬格尔的膝盖终于支持不住弯了下去，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跪在队友中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都在想。
如果那天他没有喝酒。
如果他跟着他们一起下来。
如果他在场，哪怕只是多一把刀，多一个能喊“小心”的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了这么多年，每一天深夜，他都在想这件事，想法蔓延起来得连酒都浇不灭。
可直到这一刻，跪在冰上，看着队友们一个一个想起自己死去的事实，他才终于明白。
没用的。
就算他那天没有喝醉，就算他跟着他们一起下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他们注定要死在这座冰洞里，这个剧本写在更早之前，比他喝醉酒的那个夜晚更早。
他救不了任何人。八年前救不了，八年后也救不了。
“芬格尔。”
有人叫他。他抬起头，主持用他的斧子撑起自己的身体，站在他面前，光头，眉目冷硬，像一柄插在冰里的铁尺。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迷茫了，又变回了那种没有一丝阴影的清明。
“起来。”主持说，“别跪着。”
“我……”芬格尔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那天……”
“跟你没有关系。”主持说。
“我喝醉了啊！我该死！”芬格尔说，“我留在了船上，你们在下面拼死拼活，我连你们最后的声音都没听见！等我下去接应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只救回了半条命的施耐德教授。”
“通讯早就断了。”主持说，“你听不见的。就算你没有喝醉，你也听不见。”
芬格尔愣住了。
“就算你下来了。”主持顿了顿，“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死在这里跟你在不在场，没有关系。”
“主持说得对。”伊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芬格尔回头。伊娃站在他身后，少女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平静的悲伤。
她看着他，说：“芬格尔，我进门之前，就在天意里看见了这个结局。跟你没有关系，跟你那瓶酒，也没有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下来？！”芬格尔吼了出来，“你明明看见了！你明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下来！”
“因为我们是A级呀。”索菲娜的声音插进来。
芬格尔转头，索菲娜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把那头散了的红发重新扎成马尾，动作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咧嘴一笑，还是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
“因为我们是最强的。最强的学生，就该去最难的地方，如果我们都不去，我们都不敢去尝试，我们混血种又凭什么杀死龙王呢。我们的寿命太短了，所以我们只能一次次，拿命试错，至于死在哪儿……”
她想了想：“死在哪儿都一样，反正都是勋章！”
芬格尔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哎哎哎，别哭啊！”索菲娜被他吓了一跳，“我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龙，一个就是男人哭！”
主持看了索菲娜一眼，点了点头。
索菲娜走到芬格尔面前，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她的力气大得吓人，芬格尔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被她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你这样像什么样子！”索菲娜看着他，数落道，“你可是我们当中最骄傲的人！你看看你现在这鬼样子，胡子拉碴的虚的像被妖精吸干了似得，伊娃跟你亲嘴都要嫌弃你，丢我们战斗民族的脸。”
芬格尔：“……”
“别哭哭啼啼的了！”索菲娜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上你的女孩，跑吧！我们帮你们断后。”
“断什么后！”芬格尔急了，“你我们一起走！外面有太阳，有热咖啡，有食堂的糖醋排骨！你们跟我出去，我请你们吃一年！”
“芬格尔。”任然轻声说。
芬格尔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任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开头写着“小妹”。
“帮我把这封信带出去。”她说，“跟小妹说，姐姐挺好的。姐姐在冰海，看见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你自己去说！”芬格尔抓住她的手，“你跟我走！我背你出去！”
“你背不动我的，我背负的可是一个家的期盼呀。”任然笑了。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结束了，芬格尔。”
“行了，哭够没有。”莱西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么冷。
芬格尔转头。莱西斯已经站了起来，抱着他那支枪，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平时一样
他走到芬格尔面前，抬起手，握拳，不轻不重地锤在芬格尔的胸口。
咚。
“活着。”莱西斯说。
就两个字。
“我这种人，死了也没人记得。”莱西斯说。
“我记着。”芬格尔说，“莱西斯，我一直记着你。”
莱西斯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那行。那就够了。”
“行了，别磨蹭了。”主持开口了。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看向冰洞深处。
龙王还站在那片阴影里，白发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出好戏。
“死侍只有我们四个。”主持说，依旧尽职尽责地在分析战局，“芬格尔和伊娃没有，他们俩应该还活着。”
芬格尔张了张嘴，他看了伊娃一眼。
伊娃站在原地，没有反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所以。”主持说，“我们替他们拦住这个怪物，让他们走。”
“凭什么！”芬格尔吼道，“要断也是我断！我……”
“你觉得你打得过他吗？”主持问。
芬格尔：“……”
“我们也打不过。”主持说，“但我们能拖住他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你们跑很远了。”
“芬格尔。”索菲娜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上，“听姐一句话。你活着出去，把这里的事告诉学院，告诉施耐德，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人。往后每年清明，给我们烧点好酒，这比什么都强。”
“我……”
“别废话了！”索菲娜说，她退后两步，站到主持身边，站到任然身边，站到莱西斯身边。四个人站成一排，像一堵墙。
主持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一把插在冰里的戒尺，坚定，仿佛从未出现过彷徨。
“以人类之心，压制龙血之恶。”
索菲娜：“以刀剑，终结诸王黄昏。”
任然：“一切为抵御末日而生！”
莱西斯：“一切为守护凡人而战！”
“芬格尔。”主持最后看了他一眼，“跑。别回头。”
然后他们转身，冲向那片阴影。
君焰在索菲娜的拳头上炸开，霜在任然的指尖凝成冰刺，戒律在主持身上无声地展开，莱西斯的枪声在冰洞里响起。
他们迎着龙王，迎着四个死侍化的自己，冲了过去。
那个白发的少年站在战场中央，终于侧目看向这些亡魂，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没有动，任由那四个人冲过来，像任由四朵浪花拍向礁石。
芬格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吧！”伊娃拉住他的手，用力一拽，“他们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别浪费！”
芬格尔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想挣开，想冲回去，可那只手握得死死的。
“伊娃！”他吼，“他们……”
“他们想让我们活着。”伊娃说，“你死了，他们的死就白费了。”
芬格尔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被伊娃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进黑暗里。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在身后炸开，金色的、冰蓝色的、黑金色的，映着四个背影。
他们冲进了那片光里，索菲娜依旧在张扬地笑，主持的身影笔直，任然的霜像一条银色的河，莱西斯的枪声嘹亮。
那个白发的少年站在战场中央，没有动。
他隔着整片火光看向芬格尔，嘴唇动了动，芬格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可他看懂了那口型。
他在说：你跑不掉的。
芬格尔转回头，跟着伊娃跑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再也没有回头。可他这辈子，再也没能忘记那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