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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格尔一把抱起伊娃，开始狂奔。
防寒服在风里猎猎作响，靴子踏碎脚下的冰壳，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裂纹。
他没有回头，可他听得见身后的声音，君焰炸开的轰鸣，戒律崩碎的脆响，枪声，还有那种他永远不想再听见的仿佛金属碾过血肉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里疯狂地道歉，对主持，对索菲娜，对任然，对莱西斯。
对不起，我跑了，你们却留在了那里。
对不起，我说要带你们出去，最后却连头都不敢回。
说好一起下潜，一起回到冰面。
可他现在只能抱着怀里的女孩，像条被追猎的丧家之犬，拼了命地往前跑。
至少。至少救出她。
他抱紧怀里的人，跑得更快。
至少，把他的爱人带出这片地狱。
身后，君焰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冰洞烧穿。
然后声音开始变少，像一场戏唱到了尾声，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台上的戏子一个个鞠躬退场。
芬格尔跑得更快，跑得肺都要炸了。他不敢再听。
怀里的女孩很轻，轻得像一团落在臂弯里的雪，她没有挣扎，没有哭着问我们去哪，也没有发抖，她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冰道深处渗出来的幽蓝微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瞳孔像两汪融化的冰川水。
她的目光轻柔，顺着他紧蹙的眉峰往下滑，掠过他绷成直线的下颌，掠过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黑色胡渣，像个临摹肖像的画手，要把他的轮廓一笔一划，刻进脑海里。
“芬格尔。”她忽然开口，“你有好好吃饭吗？”
芬格尔没有回答。他咬着牙，冲过一道冰缝。
“有好好睡觉吗？”
“有没有坚持每天喝牛奶？”她说，“你以前总说牛奶腥，不肯喝，但又老缺钙。其实长个子全靠它，要记得喝，不然以后孩子长不高，要怪你的。”
芬格尔还是没有回答，他跑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你瘦了。”伊娃说，“胡子也没刮，衣服皱巴巴的。”
“伊娃！”芬格尔终于吼出来，“你不要再说了！等出去再说！等出去你想问什么我都答你！”
伊娃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我也死了，对不对？”
芬格尔的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摔在冰上。
“你……”他低头看她，声音都在抖，“你胡说什么……”
“你还是这么藏不住心事。”伊娃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八年前一样，“看，我猜对了吧。”
“不要胡说！”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别瞎想！施耐德教授的支援就在上面，我一定带你出去。我保证。”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说服她，更像在说服自己。
伊娃却笑了。
伊娃抬起手，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对他摇了摇头。
芬格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们跑到了绝路。
冰壁在前方合拢成一面墙，向上看不到顶，向下是深不见底的冰渊。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身后已经彻底没有声音了。
静得可怕。
芬格尔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得胸腔发疼。
他听见冰洞里开始传来一种细碎的声音，悉悉索索，像无数冰壳在相互摩擦，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道阴影里爬出来。
他仿佛还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轻蔑，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垂眸看着蝼蚁的垂死挣扎。
龙王的笑声。
芬格尔没有停，他冲到冰壁前，挥拳砸上去，一拳，两拳，三拳。
冰壁纹丝不动，他的指节裂开了，血顺着拳面往下淌。
他拔出刀，暝焰烧起来，全力劈下。
黑火在冰壁上炸开，可那道墙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冰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他疯狂的脸。
他忽然很想笑，跑了这么远，原来他们跑进的，依然是个死胡同。
一切不过徒劳无功而已。
芬格尔的双膝一软，跪在冰上。
他双手捶地，一下，一下，捶得指节渗血。
“操！”他吼，“操操操！”眼泪从他胡子拉碴的脸上滑落，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捶了很久，直到鲜血长流。
然后他抬起头，摸了摸身边少女的脸颊。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血和冰屑，可她任他摸着，像一只温顺的鹿。
“没事啊伊娃。”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至少这次，我能和你死在一起。”
“谁要跟你死在一起。”伊娃说。
她握住他的手，把脸贴进他粗糙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芬格尔，你现在好沧桑啊。”她小声说，眼里装着点嫌弃，又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胡子拉碴的，一点都不帅了。我不喜欢你了。”
芬格尔的笑僵住了。
“我喜欢的那个人，”伊娃说，“是学院里最骄傲、最强大的学生，是那个站在格陵兰的冰面上，说要屠一条龙给我看的人——芬格尔·冯·弗林斯。”
她撑着冰面，慢慢坐起身。
幽蓝的光在她身后流淌，像铺开的整条星河。她往前凑了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灰白色的，里面映着他的脸。
“你不会死在这里的。”她轻声说，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会出去的。你以后会忘了我，会遇到一个比我更喜欢你的女孩。她会和你吵架，陪你吃遍全世界的美食，会在你熬夜摸鱼的时候给你泡一杯热咖啡。”
芬格尔张了张嘴，想打断她。
伊娃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按住了他的唇。
“你会和她结婚，生好几个孩子。男孩像你一样调皮捣蛋，女孩像你一样，有双漂亮的眼睛。”她继续说，嘴角始终带着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你会被学院分配到古巴，做个闲散的执行部专员，偶尔出出任务，大部分时间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喝着朗姆酒抱怨任务麻烦。”
“你会活得很久很久，会看到这个世界重新变回和平的样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笑得格外温柔。
“芬格尔，你不会死在这里。”她说，“那是我的结局。”
“伊娃！”芬格尔终于吼了出来，“我不走！你听见没有！我不走！要出去一起出去！”
伊娃没有回答。她退后一步，站在冰渊的边缘，闭上眼。
伊娃的眼瞳里，亮起了璀璨到刺眼的金色。
像有亿万星辰，在她眼底轰然炸开。
“言灵·天意。”
她的声音很轻，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风停了。冰屑停在半空，芬格尔的眼泪悬在脸颊上，落不下去，世界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住，静止，然后倒退。
冰壁上出现无数裂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
那是镜子。
整个幻境，都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圆弧形的镜面从四面八方升起，像一座倒扣的穹顶，映着他们的影子，映着冰洞。
镜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镜面里突然映射出了一幕幕场景。
映着十年前那个下午，冰面上的阳光，六个人勾肩搭背。
映着学院食堂的热气，操场上的白鸽，宿舍楼下那棵每年春天都开花的树。
映着伊娃的笑脸，映着他们一起牵手，接吻，一起看过的月光。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闪过，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旧相册。
然后，相册开始碎裂。
伊娃的嘴角溢出一线血。
“伊娃！”芬格尔嘶吼，他想冲过去，可他的脚像被困在冰里，动弹不得。
天意的领域把他困在了原地。
“住手！伊娃！你给我住手！”
伊娃没有理他。
她闭着眼，全力运转着天意，裂纹在镜面上蔓延，一道，两道，十道，百道，像一张正在破碎的网。
她嘴角的血越溢越多，顺着下巴滴落，落在冰面上，开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红花。
“芬格尔·冯·弗林斯！”她忽然睁开眼，大声喊他的全名。
“不要让我们白死！替我们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是否有不再流血的结局！”
“伊娃……”
“你还有朋友在等着你救吧！”她喊，“不要重蹈覆辙啊，你这个笨蛋！”
镜子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白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吞没冰壁，吞没黑暗，吞没那个白发的少女。
“出去以后记得刮一刮胡茬！”她扯着嗓子喊，眼泪飞得满脸都是，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太丑了——！”
芬格尔的眼泪终于决堤。
伊娃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十年前那个下午，她在照片里踮着脚比V的样子。
“芬格尔。”她说，“你该往前走了。”
芬格尔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出发前的那个夜晚，他坐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EVA的弹窗一条一条跳出来：【格陵兰出事了】【不要去】【……好】【早点睡，明天你还要远行】。
然后，在屏幕熄灭之前，最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芬格尔，已经八年了，你该往前走了。】
那时他说他已无法向前，于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背起行囊，走向开往格陵兰的航班。
芬格尔忽然明白了。
她从来没有变过，无论是以人类的身份，还是以AI的身份，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她都一如既往无可救药地，爱着他。
巨大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镜面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的光雨。芬格尔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推了出去，身体顺着冰道飞速上升，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他最后看见的，是女孩站在光雨里，对着他轻轻挥手。
像初见时那样明媚。
像永别时那样温柔。
芬格尔重重摔在了冰面上。
冰宫刺眼的光落下来，他躺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像灌满了碎冰，冰冷的疼。
怀里空了。
只有一片化开的水渍，和残留下的一丝温热，像眼泪一样的温度。
风从宫殿的深处吹来，带着亘古的寒意，周围有死侍的身影影影绰绰，像是听见了闻到了血腥的鲨鱼。
他全然不顾，躺在那里，看着蓝蓝的穹顶，忽然就号啕大哭起来。
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