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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格尔看了路明非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认不出自己了。
那双黄金瞳像两颗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火种，在幽蓝的冰光里明明灭灭。
然后火种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隆起的肌肉缩回骨架，青筋沉进皮肤底下。
他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凶悍都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那个熟悉的、疲惫的败狗师兄。
他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靠上冰壁，缓缓滑坐下去。
"……路明非？"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冰面，"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路明非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我靠，败狗师兄，你怎么这么酷炫？"
芬格尔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长刀。
"刚才那个一刀劈翻一片死侍的猛男是你？"路明非戳了戳他的肩膀，"黄金瞳，肌肉暴涨，黑火长刀。师兄，你什么时候偷偷转职成炎之斩龙者了？"
"……这是我的家传炼金武器。"芬格尔说。
"啥子家族？"
"德国一个没落不起眼的小家族而已。"
路明非等着他往下说，按师兄的脾气，这时候他该拍着胸脯吹嘘他家祖上是屠龙骑士团的团长，或者至少编一个"我家祖上曾经阔过"的故事来骗一顿饭。
可芬格尔没有，他把刀插进面前的冰里，像一根拐杖，靠着它，不说话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师兄了，这个人平时能用一张嘴把整个食堂的人说跑，能把一次任务汇报讲成单口相声。
他看了绘梨衣一眼。
绘梨衣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芬格尔，忽然扯了扯路明非的袖子，翻开便签本，画了一个垂着头的火柴人，旁边写了一个词。
【难过】
路明非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师兄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那不只是点燃黄金瞳的后遗症。
"师兄，"他斟酌着开口，"你梦见什么了？"
芬格尔握着刀柄，他说："……八年前。"
路明非没再问，他只是把那句"哦，那确实够呛"说得轻一点。
"你小子没事？"芬格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绘梨衣一眼。
"有事啊！我差点被一个戴面具的老头踩死在泥里。"路明非说，"还好我女朋友劈开空间来救我。"
"……？"芬格尔瞪着他，有气无力的开了个玩笑“你小子，也吃软饭。”
"那是。"路明非指了指绘梨衣，"我吃软饭我自豪啊，等等，为什么是也？"
芬格尔没再说话，他别过脸去，看了一会儿冰壁，才撑着刀站起来，腿还在抖。
"师兄，"路明非说，"你饿不饿？"
"饿。"芬格尔说，"饿死了，你有吃的吗？"
路明非在旧防寒服的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递给他："前辈留下的，你将就着啃。"
芬格尔接过去啃了一口，差点崩了牙，面不改色地嚼了："……行军粮，老牌子了，我军训那会儿吃过，非常难吃。"
"行啊。"路明非嘀咕，"有家传宝刀的人就是不一样，开始挑了。"
"你要不吃吃试试，这和啃冰块有什么区别！"芬格尔怒了。
他们沿着长廊往前走，芬格尔拄着刀，走得很慢，路明非走在他身边，绘梨衣走在前面几步，握着妒忌。
拐过一道弯，路明非忽然停下了。
长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一个人靠墙坐着。
艾莉·李。
她看起来糟透了，金发乱成一蓬，脸上有两道冻伤的红痕，防寒服肘部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绒，她手里攥着一把冰镐，镐尖上凝着暗红色的冰，看起来也是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鸟。看清是他们，她愣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
"……路明非学长？"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们……都活着？"
"活着。"路明非说，"你怎么样？"
"不太好。"艾莉·李苦笑了一下，她试着站起来，膝盖晃了晃，又扶住墙，"我一睁眼，就回到了过去的家，天是灰的，雪是白的，看不见边的白。"
她顿了顿："我看见了那些龙类，他们复现了我的噩梦，我喊村里人跑，喊爸爸妈妈跑，他们听不见，然后冰里有什么东西把他们拖走了。一个，两个，三个……我数不过来。"
"后来呢？"路明非问。
"后来我追进一片雾里。"艾莉·李说，"雾里有一面镜子，特别大，立在海面上。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艾莉。艾莉。'一遍一遍地叫。我回头，看见镜子里站着我自己，我与自己打了一架，打赢了，才出来。"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冻伤扯得她嘶了一声："我被自己打了个半死，听起来很傻，对吧？"
"……镜子？"芬格尔忽然开口，"什么形状的？"
"圆的。"艾莉·李说，"很大，立在海面上。"
芬格尔没有接话。
路明非多看了芬格尔一眼，他又在心里把艾莉的故事过了一遍，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行，人都齐了，说正事。"
他蹲下来，在冰面上画了几个圈："我们各自的幻境不一样。我的是红井，芬格尔师兄的是冰海事件，艾莉你的是过去的家，绘梨衣.......她比较猛，根本没进去幻境。”
说到这他向绘梨衣比了个大拇指，女孩回了他一个微笑，路明非回过头来继续说。
“现在看来幻境会把我们同时拉进各自最不想回忆的地方，最可怕的是我发现这个幻境不止会侵蚀精神，甚至某种意义上，成了另一个独立的世界影响现实。"
"言灵做不到。"艾莉·李轻声说，"至少学院档案里，没有这种言灵。"
"对。"路明非说，"可要是再加一座尼伯龙根呢？"
冰宫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冰柱坠落的碎裂声。
"超高位言灵叠加尼伯龙根的特殊空间。"路明非说，"有可能做到，但这件事情，只有尼伯龙根的主人才有这种.......权柄。"
"龙王权柄。"艾莉·李替他说完。
"……对。"路明非说，"我本来希望我猜错了，但看来这次我们一脚踏入了一只已经苏醒的龙王的陷阱。"
芬格尔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很久，他闷闷地开口："我可能见过那个龙王，在幻境里，我不确认是不是真的。他长得像一个少年，白发，穿着古代的龙袍，像一个你们中国电视剧里的年轻皇帝，哦你们管这叫太子。"
“太子？”路明非沉思。
"那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我们的任务。"路明非站起来，用靴子把冰面上的圈抹掉，"现在队伍里还有两个人没找着。"
"恺撒和零。"艾莉·李说。
"对。"路明非说，"他们俩要是死在幻境里，就真的死了，现在首要任务先保证成员的安全"
"那幻境里的人，带得出来吗？"芬格尔突然问。
"……不知道，但应该不行，就算能带出来，也带不出这个尼伯龙根，因为幻境的力量是靠尼伯龙根维系的。"路明非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芬格尔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说。
"找到恺撒和零后，我们最好想办法出去，那个龙王的实力非常强大，强大到令人绝望。"
他环顾三个人，一字一顿，"事不可为，直接撤。撤出去，汇报秘党，带重武器回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路明非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嫌弃。
"我这是成熟。"芬格尔说，"我以前就是不够成熟，才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路明非没接，他其实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附议，保留有生力量危险，探查本源先搁置。”
"我没意见。"艾莉·李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跑。"
"好。"路明非说，"那走。找人去。"
绘梨衣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几步外，握着妒忌，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忽然她神色一顿，她歪着头，像在听什么。
路明非停下脚步："绘梨衣？"
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像在浓稠的黑暗里辨认一个极远极轻的声响。
冰宫里其实到处都是声音。冰柱坠落的碎裂声，风穿过长廊的呜咽声，还有那些说不清是回声还是什么的细响。
可那些声音在绘梨衣脑海中都是死的，是冰的叹息，是这座尼伯龙根的悲鸣。
然后她听见了。
一个声音，很远，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什么。
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读一首诗。
她睁开眼，指向长廊深处，冰雾弥漫的方向。
"有人。"路明非替她说出来，"你听见了？"
绘梨衣点头。
"谁？"
她摇头。她听不清内容，隔着那么厚的冰雾和回响，她认不出那个声音的主人。
路明非握紧色欲，看着长廊深处。
冰雾在幽蓝的光里缓缓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呼吸。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