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在刀尖下嗡鸣,像被搅动的水面。
绘梨衣握着妒忌,刀尖抵着那片荡开又合拢的水光,路明非能听见她胸腔里心跳,看见她手背的皮肤下浮起细小的白色鳞片,一片,两片,顺着腕骨爬上小臂。
血统全开!
路明非明白了,他退后一步。
她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言灵·审判。
镜面在她面前炸开,可它没有和上次一样碎裂。
它像水一样荡开,荡出一个漆黑的洞,洞里涌出风雪,灰白色的、裹着冰屑的风雪。
裂缝的边缘是金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像融化的铜汁淌在冰面上。
绘梨衣反手把妒忌插进裂缝里,刀身横在中间,像一把钥匙卡进锁孔,把那道缝撑住。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在便签本上写了一个字。
“去。”
路明非看着她金色的眼睛,他摸了摸女孩的头,朝那道裂缝走过去。
“芬格尔师兄,”他头也不回,“帮我看好她。”
芬格尔靠着冰壁坐着,手里还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闻言抬起眼皮,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绘梨衣。
“知道了。”他说,“快去快回。”
路明非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裂缝。
冰原在这里断了,一道巨大的冰裂缝横在尽头,黑水翻涌,浮冰相撞。
一个孩子站在裂冰的边缘,灰衣服,短发,背对着他,站得笔直。
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
她身后是翻涌的黑水,身前是一个慢慢走近的白大衣人影。
她没有武器,没有同伴,可她攥着小小的拳头,像要跟整个冬天拼命,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雷娜塔。”白大衣的人影开口了,声音温和,“回来吧。外面会冻死你的。”
就是这个时候,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就在那个孩子和白大衣人影之间,像有人用刀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了一刀。
金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像一束迟到了很多年的阳光。
白大衣的人影停住了,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茫然的表情,像一幅画里的人物忽然发现画框外面站着人。
路明非从光里走出来。
黑发,黑眼,灰白色的防寒服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他浑身都是冰碴,鼻尖冻得通红,喘着粗气。
那个孩子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认得那双眼睛,黑得像夜,深得像井。
她在记忆里见过这双眼睛,在很多年前的走廊尽头,在零号房那扇永远关着的门后面。
“这一路上我们互不抛弃,直到尽头。”
零的记忆开始松动,她终于找到了那丝诡异感觉的,有人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给擦掉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零号?”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着她胸前那个灰扑扑的编号,38,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簇光。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不应景。
“零,我来接你了。”他说,“我是你的队友,还记得我吗?”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卷起一片雪雾。
那个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
“零号,你来得太晚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明明在哭,声音却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眼泪落在雪里,一小团一小团地化开,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路明非的喉咙发紧,心想尼玛的,路鸣泽你个狗怎么现在这么安静,谁惹的债谁还啊喂!
这是他第一次见零哭。
“是晚了点。”他说,“不过我来了,不要担心。”
他朝她伸出手。
“雷娜塔,回来。”赫尔佐格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你忘了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回来,孩子。外面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那个孩子没有回头。
她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是暖的,零号的手永远是冰凉的,她记得。
路明非握紧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后,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赫尔佐格站在风雪里,还在笑,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褪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他身后,黑天鹅港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铁皮顶,烟囱,灰蒙蒙的一团,像有人正在关掉一座空城的灯。
零没有回头。
她攥着路明非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赫尔佐格的声音,远远的,像从水底浮上来:“38号……”
但那声音没有追上来,它碎在风里,像一片被吹散的灰。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黑天鹅港正在淡去。
她哼起了一首歌。
很小声,断断续续的。
风雪在她开口的那一刻仿佛静了下来,像是连它们都在聆听。
路明非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女孩哼着它,一步一步走进裂缝的光里。
光缝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孩,握着刀,刀身横在裂缝里。
绘梨衣只是把门撑着,等他们走过去。
零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低下头,放开了手里的牵着的手。
镜面荡开,像水。
零走出来的时候,个子已经变回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冰蓝色的长廊,看见芬格尔,看见艾莉·李,看见绘梨衣,最后看见路明非。
“……真的是你。”她说。
“是我。”路明非说,“如假包换。”
零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明非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头:“你没事吧?”
“……没事。认错人了。”
她低下头,拍掉身上的冰屑,拍得很仔细,像要把梦里所有的雪都拍掉。
拍完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绘梨衣拔出妒忌。
妒忌归鞘的那一刻,镜面碎成千万片,哗啦落了一地,在冰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下过一场小小的雪。
零抬起头,看着绘梨衣,然后认认真真地说:“谢谢。”
绘梨衣歪着头看她,忽然弯起眼睛笑了,她翻过一页,写了三个字,举起来。
“不客气。”
芬格尔靠着冰壁,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活着就好。”
艾莉·李走过来,站在零面前,笑了笑:“欢迎回来,零。你不在的时候,路明非急得在走廊里转圈。”
“我没有。”路明非说。
艾莉没理他,只是看着零:“回来就好。”
零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时候,冰宫的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隔着不知道多少条长廊,隔着一层一层的冰壁,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浮上来。
可它在骂人,骂得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带着贵族的骚包范。
零侧耳听了一会儿。
“……恺撒。”她说。
“他在骂谁?”芬格尔问。
“不知道。”零说,顿了顿,又说,“反正是意大利人的腔调。”
路明非噗地笑出声来。
他笑了两声,又收了声,看着冰宫深处那片黑黢黢的阴影,听着那声越来越清晰的骂声。
“能骂人好啊,”他说,“说明老大还活着。”
“走,”路明非说,“去把那位爷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