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
深色的木梁,雕着葡萄藤和狮子,阳光从窗纱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金色的格子。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梦里的世界总是模糊的,像隔着磨砂玻璃,可这一次一切都太清楚了,清楚到空气里都浮着熟悉的青草味道。
他记得自己是恺撒·加图索,记得卡塞尔学院,记得格陵兰的冰宫,记得那道吞没一切的白光。
他在梦里向来是清醒的,他向来知道,这是个梦。
他转过头。
窗边站着一个人,逆着光,轮廓被阳光镀成金色,她穿着白裙子,长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盘子。
她看着他,声音温柔:“恺撒,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恺撒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看了很久。
“母亲。”他说。
母亲走过来,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煎蛋,面包,一小碟橄榄,他小时候的早餐。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恺撒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手,想看清她的脸。
可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浸在光里,模模糊糊的,只剩一个温柔的轮廓。
他拼命看,可什么都看不清。
他忽然心口发酸。
他记不清母亲的脸了。
她走得太早,早到他的记忆里只剩下这样一团温柔的光。
“母亲,我饿了。”他说。
他坐起来,吃了那盘煎蛋。
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那个熟悉得让人牙痒的声音:“恺撒!我的儿子!快下来见见你亲爱的爸爸!”
庞贝·加图索。
恺撒放下叉子,走出房间。
他站在楼梯口,看见庞贝站在客厅里,花衬衫,白西装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张开双臂,像一只准备上台表演的孔雀。
母亲已经下楼,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温柔。
恺撒慢慢走下楼梯。
“我的儿子!”庞贝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他的背,“听说你在学院干得不错?主席?哈哈哈,不愧是我庞贝的儿子!”
恺撒没有说话。他看着庞贝,又看看母亲。
庞贝在笑,笑得没心没肺。母亲在笑,笑得温柔温暖。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幅装裱好的全家福。
可恺撒记得,真实的庞贝不怎么爱母亲,他爱跑车,爱游艇,爱全世界的美人,他爱的东西太多,放不下他们母子。
母亲活着的时候,庞贝一年到头不回家。
母亲走的那天,庞贝在哪里,恺撒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的米兰大教堂很冷,钟声很远。
家族里第一次带他去那个巨大的穹顶下面,是为了参加葬礼。
他忽然觉得早餐有点难以下咽。
可他还是坐下了。
他坐在母亲身边,庞贝坐在对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这可能是他小时候期盼过的画面吧,但他告诉自己:既然是梦,那就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午餐前,花园里传来一阵笑声。
恺撒抬起头。花园尽头,一个女孩正朝他跑过来。
红头发,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像一簇烧起来的火,又像陈年的葡萄酒,深得发亮。
她穿着白裙子,跑得裙摆飞扬。
恺撒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过花圃,跑过喷泉,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仰起脸笑:“恺撒!”
他认得这张脸,红头发,小巫女一样的眼睛,笑起来右边一颗小虎牙。
“诺诺。”他说。
“你怎么才出来!”诺诺踮起脚拍他的肩,“大家都在等你!爷爷们说要见你!哎呀你快点!”
恺撒看着她,他忽然有点恍惚。
他认识的陈墨瞳,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她只会翘着腿坐在窗台上,说“恺撒,你挡我阳光了”,然后在他转身的时候,把他的咖啡换成果汁,再一脸无辜地看他喝下去。
可这里是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这是他期望的诺诺的样子?
他笑了笑:“走吧。”
午餐是家族宴会。
长桌上摆满银器。加图索家的老人们坐在两侧,白头发,黑礼服,恺撒认识他们中的大部分,家族的长老,校董会的叔叔,记忆里都是冷硬的男人。
可此刻他们看着他微笑,举杯,像一群慈祥的长辈。
庞贝站起来,敲了敲酒杯:“诸位,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要宣布一件事。我的儿子,恺撒·加图索,和陈家的小姐陈墨瞳,订婚了!”
掌声。老人们微笑着鼓掌,侍者端上香槟。
恺撒看向诺诺,诺诺坐在他身边,低着头,脸红红的。
恺撒没有说话。
他看着诺诺红透的耳朵,看着满桌的笑容,看着庞贝红光满面的脸。
一切都对,太对了。这是他该有的生活:家族,地位,婚约,一个爱他他也爱的优秀女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摸到的是一颗温热的、安静的心,跳得又轻又慢。
恺撒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可他说不上来,他看着满桌的笑容,看着诺诺红透的脸,看着父亲母亲朝他举杯。
这里是梦,梦里的一切好像就该如此。
晚餐后,母亲叫住了他。
“小恺撒,过来。”她站在花园的橄榄树下,朝他招手。
恺撒走过去。傍晚的风从葡萄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母亲让他坐在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说:“我的小恺撒,要是永远不要长大就好了。”
恺撒看着她。
“那样一切悲伤的事,都不会来找你。”母亲说。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母亲,我已经长大了。”
“我知道。”母亲说,声音温柔,“可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小恺撒。”
恺撒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已经长大了,他见过很多死亡,很多离别,很多功利与算计。
可他此刻坐在这个黄昏里,坐在母亲身边,忽然想: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世界,母亲活着,他永远不长大,那该多好。
夜里,恺撒没有睡。
他站在走廊尽头,听见书房里传来低语。
他推开门,看见庞贝和几位长老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灯光昏黄,他看不清字,可他看得见庞贝的脸上没有挂着标志性的微笑。
“她的血统,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正统。”一位长老说。
“陈家知道吗?”另一位长老问。
“知道。他们要钱要人脉,要进入加图索家血脉的机会。各取所需。”
“那两个孩子以为是自由恋爱。”庞贝说,他难得没有笑,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她父亲把她送来,这不过是一场豪门联姻。”
“庞贝。”长老的声音沉下来,“你当初娶古尔薇格,不也是这样娶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是啊。”庞贝说,“我娶她的时候,也不知道她的血统对家族有用,所以后面我再也爱不上他,因为我不喜欢被设计的爱情。”
恺撒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那颗又轻又慢的心,在胸腔里跳着,安静得让他陌生。
“那诺诺呢?”他听见自己问。
书房里的灯灭了。
黑暗里有人笑了,笑得很轻:“恺撒,你还不明白吗?你爱的女孩,从来都是这场戏里的一个角色。她的婚约,她的爱情,她的未来,都是写好的剧本。你以为你爱她,可你连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
恺撒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座祭坛前。
白色的石台,缠着绸带,周围立着一圈一圈的蜡烛,火光摇曳。
诺诺站在祭坛中央,穿着白纱,赤着脚,手腕被绸带绑着,垂在身侧。
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恺撒……”
恺撒冲过去,他撞上一面无形的墙,空气在他面前荡开一圈涟漪,他伸手,指尖离诺诺只有一寸,可怎么都够不到。
“诺诺!”他喊。
诺诺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恺撒,你救不了我的。你连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
周围的烛火忽然大亮,白纱,绸带,石台,还有那些隐在黑暗里的、微笑的人影。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恺撒,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你的母亲,你的婚约,你爱的女人。你所珍惜的一切,你以为是你自己的选择,但实际上都是被安排好的。”
恺撒站在祭坛前,看着诺诺,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梦要给他什么。
先给他全世界最好的梦,母亲活着,父亲回家,诺诺爱他,家族祝福。
再告诉他,他恺撒加图索的人生,是被人安排好的,是没有意义的楚门的世界。
他低下头,又抬起,看着祭坛上那个穿着白纱的女孩。
“你错了。”他说,“她不会这样说话。”
“我认识的陈墨瞳,被人绑在祭坛上的时候,不会求人救她。她会骂人,会踹那个绑她的人,会在脱身以后把整个祭坛点着。”
“你演的都不像,也配来骗我?”
烛火忽然灭了。
黑暗里,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有意思。那你想看什么?看你自己窘迫吗?”
“好。”恺撒说,不屑重新爬上眉梢“我等着看。”
黑暗深处,两扇门缓缓打开。
门里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黑发棕瞳,一个红发白衣。
恺撒看着那两个人影,瞳孔微微收缩。
路明非。绘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