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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的两个人影没有动。
他们站在黑暗里，像两尊雕像，可恺撒认得他们。
路明非，学院里最耀眼的屠龙英雄，s级血统的一年级生。
绘梨衣，那个安静的女孩，总是抱着便签本，用写字代替说话，但却强大的不讲道理，是甚至可以压制校长的角色。
黑暗里，那个声音响起来，慢条斯理，像在给他上课：“恺撒·加图索。你看看他们。”
两扇门里的人影往前走了一步，光从他们身后亮起来。
恺撒抬眼，看见路明非的眼睛。
那不再是往日怯懦温和的茶色眼眸，是纯粹灼热的黄金瞳，熊熊燃烧，像是两簇刚自熔炉中淬炼而出的火种。
暗金色的龙纹顺着皮肤下的血脉浮起，爬过脖颈，攀上脸颊，是与生俱来、无法磨灭的龙族烙痕。
少年居高临下，无声俯瞰着他，满身都是凌驾众生的威压。
他再看向另一侧的绘梨衣。
女孩澄澈的玫瑰色瞳孔，尽数被滚烫的金色吞没，烈焰般的光泽在眼底翻涌不息。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抬起，透明的龙文在指端旋绕，一圈叠着一圈，如静水涟漪，扭曲了周遭的空气。
那是审判降临的前兆。
只需一字，万物寂灭。
“双S级。”
黑暗中的声音继续回荡，带着冰冷的评判。
“序列111，审判。还有亲手弑杀龙王的英雄。恺撒，你凭什么和他们比？”
恺撒缄默不言。
他静静立在黑暗里，承受着两双黄金瞳落下的注视，如山的威压沉沉压在肩头。
“你引以为傲的纯血血统，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提。”
“你的言灵，上不得台面。”
“你自诩加图索的未来与荣光，说到底，不过是家族拿捏的棋子。和你的母亲一样，和陈墨瞳一样。”
“你所谓的骄傲，究竟从何而来？”
质问层层叠叠，碾压而来。
源自顶级龙族血脉的压制穿透骨骼，恺撒的膝盖微微发颤，胸腔里的血液本能地退缩、战栗。
这是低等血脉面对至高龙族的天性臣服，无法抗拒。
良久，他喉间滚出一句短促暴戾的音节。
意大利语，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第一个词，比他的理智更快。
被逼急的时候，母语总是先于一切冒出来。
“Vaffanculo！”
去你妈的。
暗处的低语骤然停顿。
肩头如山的重压未曾消散，可恺撒心底那股窒息般的压抑，骤然松了一丝缝隙。
一旦撕开了宣泄的口子，所有隐忍与愤怒便再也拦不住。
“Porca miseria！Cazzo！”
恺撒抬眼，声音凛冽洪亮，震彻整片幻境。
“一群躲在阴暗中作祟的影子，盗用我朋友的模样来蛊惑我、吓垮我，你们也配？”
怒骂撞在幻境冰冷的壁垒上，反弹出细碎的回音，顺着镜面裂隙漫出，落在遥远的冰宫长廊里，一声声，像是有人在冰面上持续叩击。
他双腿依旧发颤，血脉依旧战栗，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不肯弯折分毫。
他望着镜中那双冷漠傲慢的黄金瞳，忽然低笑出声。
“就这？”
沉寂的黑暗再次响起低语。
“你想用他们的强大，让我心生嫉妒，让我自我否定？”恺撒笑意渐浓，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加图索刻入骨髓的桀骜，“可笑。”
“我恺撒·加图索的骄傲，从来不需要踩着弱者的平庸来维系。”
他往前踏出一步，直面两道足以碾碎普通屠龙者的混血种幻影。
“他们比我强，又如何？”
“这世上强者越多，这天地便越值得闯荡。见一人强，我欣然迎战；见两人强，我只觉酣畅。”
他立于两双燃烧的黄金瞳之间，如孤狮身陷群狼合围，依旧昂首桀骜，不肯低头。
“你想让我俯首认输？可惜，你选错了筹码。”
“他们是我的朋友。而我恺撒·加图索，此生从不嫉妒朋友。”
他深深凝视着幻影里的路明非，看了很久，缓缓开口。
“何况，你演得太假了。”
“路明非从来不会用这种居高临下，傲慢冷漠的眼神看自己人。”
话音落下，镜中两道完美的幻影骤然龟裂。
细密的纹路蔓延全身，如破碎的琉璃，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光斑，消散在黑暗中。
“有点意思。”
暗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情绪，玩味又冰冷。
“那她呢？”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诺诺站在光里。
她还是穿着白纱，可这一次没有祭坛，没有绸带。
她站在米兰大教堂的门口，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朝他伸出手，笑着说：“恺撒，嫁给我，老娘带你私奔，离开那些狗屁家族，怎么样？”
恺撒看着她，看了很久。
“陈墨瞳不会问我的意见。”他说。
光里的诺诺僵住了。
“如果她真的爱我，她只会说‘滚’，”恺撒说，“然后在我转身的时候，把我的护照藏起来，让我哪儿都去不了。”
光里的诺诺看着他，表情一点一点地裂开，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你很好。”恺撒说，声音低下来，“你比这个梦里的其他东西都像，可你还是不是她。”
诺诺的身影碎了。
黑暗重新合拢。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想要什么？母亲？诺诺？家族？力量？你说出来，我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什么？”恺撒重复了一遍，然后说，“Vaffanculo。我想要你滚。”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重新回到他熟悉的那个频率——骄傲、一往无前，强而有力的频率。
龙之心。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梦给了他母亲，给了他诺诺，给了他家族，给了他全世界最好的阳光。
活着的母亲，肆意自由的诺诺，毫无纷争的家族，永远和煦的阳光，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它偷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它换掉了他那颗冰冷、沉重、时常在深夜剧痛的心脏，强行给他一颗普通人温热柔软、懂得怯懦与妥协的心。
它想磨平他的棱角，驯化他的桀骜，让他心甘情愿沦为平凡，沉溺虚妄，安于圆满。
可他从生来就是异类。
他无数次憎恨过这颗龙心。
恨它太过冰冷，在亲人离别、世事无常时毫无波澜；恨它太过沉重，常年拉扯着他的骨血，日夜作痛。
可这颗心，陪他熬过了所有孤苦岁月。
陪他一次次浴血奋战，一次次从生死边界爬回人间，从未停歇，从未退缩。
骄傲的龙之心，是他恺撒·加图索，唯一真实。
“滚蛋吧，只敢在暗处施力的渣滓。”他说。
黑暗里，那个声音忽然急了：“你母亲还活着！你看，她就在那里！”
恺撒转过头。
花园里，母亲站在橄榄树下，白裙子，逆着光，朝他挥手。她笑着说：“小恺撒，外面有什么好的？留下来吧。”
恺撒看着她，忽然很想走过去。
他想告诉她他长大了，长成了她希望的样子，希望没有长成她害怕的样子。
“母亲，”他说，“我长大了。”
母亲站在光里，看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看见那团温柔的光晃了一下，像她在笑。
“我知道。”她说，“我的小恺撒，早就长大了。”
她没有挽留，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他记忆里一样，温柔地看着他。
“去吧。”她说。
恺撒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很多声音，母亲在喊他，诺诺在喊他，庞贝在喊他，长老们在喊他，整个米兰，整个庄园，整个托斯卡纳的阳光都在喊他。
他一直没有回头。
他推开那扇门。
门外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心跳。
又冷，又重，像敲在冰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一声，越来越响亮。
恺撒笑了。
他迈步走出去，黑暗在他身后崩塌，庄园、米兰、阳光，全部碎成千万片镜光，像一场金色的雪，落进黑暗里。
他睁开眼。
冰宫的穹顶，冰蓝色的光。
恺撒站在原地。面前是一面碎成蛛网的镜子，镜面上布满裂纹，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妈的。”他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会骂人。”一个声音说。
恺撒转过头，路明非站在长廊那头，灰白色的防寒服大了一号，手里握着色欲，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身边站着绘梨衣，抱着妒忌，安静地歪着头看他，再后面，是芬格尔，是零，是艾莉·李。
“师兄，”路明非说，“你骂街的声音穿过三条走廊。我们以为你跟死侍吵架了，结果你站在这儿，对着镜子骂。”
恺撒看着他，忽然笑了：“路明非，这时候也要贫嘴？”
“老大，您这时候还在骂人呢。”路明非说，“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恺撒说。
他顿了顿：“我骂了多久？”
“不知道。”零说，“骂得挺大声的。”
恺撒：“……”
“全靠它。”零说，“我们才找得到你。”
“……那些话，你们都听见了？”恺撒问。
“字正腔圆，很有力气。”零说。
恺撒：“……”
恺撒看着零，看着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俄罗斯女孩，忽然觉得好笑。
“零，你学坏了。”他说。
路明非在旁边憋着笑。绘梨衣翻开便签本，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出来就好。
路明非在旁边憋了半天的笑，终于憋不住了：“师兄，你在幻境里骂的那几句意大利语，我听懂了一半。‘cazzo’是‘操’，‘vaffanculo’是‘去你妈的’。‘porca miseria’是什么？”
“见鬼。”恺撒说。
“哦。”路明非认真地点了点头，“那‘porco dio’呢？”
恺撒沉默了两秒：“……这个你别学。”
“为什么？”
“这是骂上帝的话。”恺撒说，“在我们那儿，只有气疯了才骂。你要是学了这个，去意大利会被打。”
“那我不学了。”路明非说，“我就学‘vaffanculo’，防身用。”
“你防谁？”恺撒问。
“龙，下次我也骂祂。龙最骄傲了，肯定破防出来和我真刀真枪干一场。”路明非说。
芬格尔靠在冰壁上，声音沙哑地插了一句：“对龙你直接开枪就行。学意大利语，浪费。”
恺撒看着他们，笑出了声。他笑得很用力，笑到肩膀都在抖。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眼前这两个家伙，一个贫嘴，一个补刀，硬生生把他拽回了人间。
“行了，”他说，“别贫了。骂人的事，回去再说。”
“回去教我，我觉得你们意大利人骂人特别优雅。”路明非说。
“看心情。”恺撒说。
“恭喜。”艾莉·李站在稍远处，微笑着说，“靠自己走出来了身上还没挂彩的，你是第一个。”
恺撒看了她一眼：“你们呢？”
路明非挠了挠头：“我是绘梨衣捞出来的。”
芬格尔靠着冰壁，声音沙哑：“……我是被她推出来的。”他没有说“她”是谁。
零看了一眼路明非：“我是他捞出来的。”
恺撒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好家伙。闹了半天，就我一个自己骂出来的。”
“所以你的嗓门最大。”零说。
“骂声是路标。”零又说，“你骂了一路，我们顺着找过来的。”
恺撒：“……”
“人齐了？”芬格尔问。
“人齐了。”恺撒说。
“那就走吧。”芬格尔说，“这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恺撒活动了一下脖子：“巧了，我也是。”
六个人沿着长廊往前走。冰宫在他们脚下延伸，深不见底，他们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
恺撒走在最前面，他忽然很想见诺诺。
他想去找她，就他一个人，走过去，带她走。
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被那群人指手画脚。
长廊尽头，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呼吸的声音，在冰壁间回荡，很久，很久。
绘梨衣先听见了这个声音，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路明非问。
绘梨衣掏出便签本，急促的写下四个字。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