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一次沉重的呼吸。
从冰宫深处传出来,隔着一层一层的冰壁。
六个人沿着长廊往前走。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色欲握在手里,刀鞘上的锻纹映着冰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绘梨衣跟在他身后,妒忌横在身前,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发光。
再后面是芬格尔,芬格尔沉默得像一截冰柱子,自从出幻境后他就很少说话。然后是恺撒、零、艾莉·李。
人倒是齐了。可路明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师兄,”他压着声音,“你听这动静,像什么?”
芬格尔听了一会儿:“像打呼噜。”
“……这么大动静,是头多大的龙?”
“别问。”芬格尔说,“问了就该转身跑了。来都来了,总得看一眼,回去也好写报告交差。”
“您这心态倒是好。”
“得好啊。”芬格尔说,“不好早死了。”
路明非想接一句玩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听到了心跳声。
冰层深处传来的、缓慢的心跳声。
咚。咚。
像远古的鼓点,敲在万年寒冰之下。
冰壁上那些晦涩的古老符文,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幽蓝色的光,顺着穹顶蜿蜒爬升,像无数条苏醒的蛇。
“来了。”艾莉轻声说,她的黄金瞳微微亮起。
黑暗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冰面上,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光从冰殿尽头漫过来的时候,路明非看见了那个人。是个少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雪白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裹着一件素白的古袍,宽袖大襟,衣摆拖在冰面上,沾了细碎的霜花。
他站在光里,像从古画里走下来的人,又像冰宫里本来就有的一尊玉像。冰蓝色的眼瞳淡得几乎透明,扫过众人的时候,连周围的冰屑都像是凝住了。那眼神不像是看闯入者,倒像是看一群钻进粮仓的老鼠。
“真是吵。”他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被吵醒的不耐烦,“你们人类是不是都一个毛病?闯进别人家里,把人从长眠里叫醒,然后反过来还要怪主人杀人。怎么,龙就没有正当防卫权吗?”
冰宫安静了一瞬。
恺撒上前半步,狄克推多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刃映着幽蓝的光:“你是谁?”
龙王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冰殿里荡开回音。
“我有很多名字。”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身侧的冰壁,留下细碎的霜痕,“腓尼基人在羊皮卷上写我是提亚玛特,北欧的吟游诗人唱我是埃吉尔,海里的蛮子跪在船头喊利维坦……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代号。”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路明非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更希望你们叫我——太子。”
路明非的心沉了一下。
太子?
他盯着面前这个白发少年,那张脸精致得过分,却没有半分活气,像冰雕出来的。他脑子里嗡嗡的,是那个太子?可看这模样,像是在这冰底下埋了成千上万年,哪来的工夫在外面兴风作浪?
后背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那种压迫感,比当年面对老唐的时候,强了十倍都不止。像站在一口深井边上,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没工夫陪你们闲聊。”太子打了个哈欠,像是觉得无趣,抬手打了个响指。
两侧的冰壁轰然炸裂。
两只体型堪比小型护卫舰的龙侍从碎冰里走了出来,暗蓝色的鳞片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巨爪落在冰面上,压出深深的裂痕。它们身后,密密麻麻的死侍集群如潮水般涌出,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连成一片闪烁的海,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座冰殿。
恺撒看着那片金色瞳孔组成的河,沉默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操。”
路明非下意识地接了句:“cazzo。”
恺撒转过头看他。
“跟您学的。”路明非一脸正色,“入乡随俗。”
恺撒:“……”
太子站在光里,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壁上,抱着胳膊,指尖轻轻敲着胳膊。
路明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这仗难赢,老唐那样的新生龙王,他见过也交过手,知道那种压迫感的极限。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这是个在寒冰里沉眠了不知多久的老怪物,身上的气息深不见底,像冰封的海。
他不亲自动手,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路明非在心底喊了一声:路鸣泽?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小魔鬼?救命啊大哥,这边要出人命了!
还是没有回应。
路明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忽然想起,从白光吞没冰宫的那一刻起,路鸣泽就没有出过声。
他陷在红井幻境里快要死的时候,没有;零被困在雪原幻境里的时候,没有;现在站在龙王的面前,也没有。
那个小恶魔,安静得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路明非握紧了“色欲”的刀柄,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且战且退!”他喊,“不可力敌!往门口退!”
“门口在哪边?”恺撒问。
“来的那边!”路明非大喊“跑就完事了!”
死侍潮动了。
像冰崩,像雪崩,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忽然改道,朝着六个人涌过来。路明非侧身斩开最前面两只,溅了一身血,他抹了把脸,反手拉住绘梨衣往后退。
绘梨衣站到他身前,抬起手。金色的龙文在她指尖旋转,像破碎的星轨,一圈圈荡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审判。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死侍,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在半空中化作了漫天血雾。冰壁上、穹顶上、长廊里,无形的刀痕一道接一道炸开,金色的洪流被硬生生劈出一个缺口。
太子眯了眯眼睛。第一次,他脸上露出了一点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有意思。”他轻声说,“白王的血。”
他朝他们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路明非不知道那口气里是什么。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红井的雨、王将的铁面具、深井里飘散开的白裙子、还有绘梨衣沉下去时安静的脸。那些画面像淬了冰的刀片,割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精神侵蚀。
他听见恺撒低低的咒骂声,听见零闷哼了一下,听见芬格尔的刀重重磕在冰面上的刺耳声响,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
只有绘梨衣站着。
她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熔金的颜色,像两团烧起来的火。她抬起头,迎着那道无形的冲击,张开口,吐出第二个音节。
那个音节像一把刀,把眼前看不见的寒意,从中间生生剖开。
太子收回目光,不怒反笑:“哦,连言灵,都能判定死亡?”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们来玩玩。”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可不敢让她的女孩和龙王对波言灵,自古左边必输啊!
“跑!”他声嘶力竭地喊,“快跑!”
六个人同时转身,朝着来路狂奔。身后,金色的死侍潮漫过整条长廊,像涨起来的海水。
太子站在洪流中央,白发白袍,一步一步跟上来,像一尊立在洪水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