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仕兰市的蝉鸣正是最吵闹的时候,沙沙沙沙,闹个不停。
路明非靠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熟悉的水泥柱子、褪色的广告牌,还有那块写着“仕兰欢迎您”的大牌子。
算上前世,他离开这座小城太多年了。可小城总这样,你走的时候它是什么模样,回来时大抵还是老样子。连站台角落卖茶叶蛋的搪瓷缸,都还摆在当年的位置,冒着白汽。
火车开过平原的时候,绘梨衣一直趴在车窗上。田野、水塘、成排的杨树,她一样一样指给路明非看,不厌其烦得和她看过的那些风景对比。
路明非一路上微笑着回应女孩的好奇和兴奋,心里却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在仕兰中学当衰小孩的自己:被同学嘲笑,被婶婶骂,暗恋陈雯雯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趴在课桌上幻想有一天能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双宿双飞。
可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全世界最好的姑娘。
“到了。”他碰了碰绘梨衣的胳膊。
女孩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浸了光的玻璃球。她站起来踮脚去够行李架上的箱子,发梢扫过路明非的小臂,够了两下都差一点,小声“唔”了一下。路明非伸手把箱子拎下来,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站在过道里,认认真真地环顾四周,像要把每一块瓷砖都刻进脑子里。
“这里,是Sakura长大的地方?”她举着便签本。
“嗯。”
“我都记下来。”她写,笔画很用力,“就当我陪着Sakura,从小走到大。”
路明非本来想说“有什么好记住的,一个小破城而已”,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他想起上学走的林荫道,巷口的煎饼摊,老榕树下的石凳子。那些寡淡的、灰扑扑的少年时光,被她这么认真一说,倒像是真的镀上了点温暖的颜色。
“走吧。”他拎过箱子,“我带你去逛。”
黑太子酒店是仕兰市最好的酒店,据说是本市首富投资盖的,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大堂里吊着巨大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路明非站在前台,掏出身份证:“一间大床房。”
前台姑娘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安安静静站着的绘梨衣身上。女孩抱着帆布包,穿垂着眼帘,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白得像从画里走下来的,着红白相见的巫女服,好像在玩cosplay。
前台姑娘眼神微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办好手续,递上房卡:“祝您入住愉快。”
路明非总觉得她那句“愉快”说得意味深长。
电梯里,绘梨衣仰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路明非,忽然写:“前台姐姐,好像在看着我们笑。”
“职业微笑。”路明非面不改色。
“第一次是你掏身份证,第二次是看我。”她写得很认真,“她还偷偷挑了下眉毛。”
路明非:“……你观察得倒是细。”
“sakura的家乡每一个细节,我都观察。”她写。
路明非脸有点烫,赶紧抬头去看跳动的楼层数字,假装研究电梯运行原理。
房间里,绘梨衣像一只进了新领地的猫,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她拉开窗帘,又拉开衣柜,按了按床垫,,然后膝盖一弯坐上去,整个人跟着弹了两下。她抬头看路明非,眼睛弯着。
“床好软。”
“那当然。”路明非骄傲的说“这可是仕兰最好的酒店!”
女孩又走到窗边,那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仕兰市的夜景,沿海小城的建筑不高,远比不上东京和纽约,但是却热热闹闹,像一条河从城市中间穿过去,能看到远处的桥,桥上亮着彩灯。
绘梨衣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写:“sakura的城市,有河吗?”
“嗯,小时候夏天去河里摸过鱼。”
“摸到了吗?”
“摸到了。”路明非说,“两条,但是被婶婶骂了一顿,说裤子全湿了。”
绘梨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写:“下次,带我摸鱼。”
“……那河现在早就不允许下水啦,好像钓鱼佬都不让去了。”
“那就去别的河。”她写得很笃定,“Sakura去哪,我就去哪。”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海风的腥气,路明非看着她的侧脸,这一年她好像又长大了一样,外形上更朝御姐迈进,但皮下却还是那个黏人的小姑娘。
他想,这个暑假大概会很快乐。
晚饭,路明非带她去吃了巷口那家馄饨店。
小店不大,几张桌子,墙上挂着褪色的价目表。老板娘围着围裙,正在案板前包馄饨,看见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路明非?!是你啊!好几年没见你了!”
“李婶。”路明非说,“两碗馄饨,一碗加香菜。”
“加香菜的给你,不加香菜的给……”老板娘看了看绘梨衣,眼睛一亮,“哟,这是你女朋友?!真俊哇!”
绘梨衣听不懂方言,但看得出老板娘在夸她,礼貌地点头。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去煮馄饨,一边煮一边念叨:“这孩子小时候可腼腆了,总端个碗蹲门口吃,问他怎么不坐,说坐里面人太多……”
“李婶!”路明非耳根子发烫,赶紧打断,“您快煮吧,快饿扁了!”
绘梨衣在旁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低头在便签本上写:“sakura小时候,蹲门口吃?”
“……馄饨烫,在外面吃凉的快。”
“蹲着吃,很像小动物。”她写。
“……小狗还是仓鼠。”路明非笑着问。
其实现在他想来那就是血之哀吧,小时候他总是不愿意在人群里,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与人群格格不入的人,李婶的店很小,生意又好,他不好意思和别人拼桌,又没有什么朋友,就只能一个人蹲在门口吃。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上飘着葱花和虾皮。绘梨衣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写:“好吃~”
“是吧。”路明非说,“小时候就这家,一毛钱一碗,我攒攒零花钱,才能来吃一次。”
绘梨衣没再写,低头小口喝汤。从小吃的都是来自各个米其林的大厨和营养师搭配的精致餐肴的黑道公主,这次连碗底那片虾皮都捡起来吃了,吃得认认真真,像在品尝什么稀有的宝贝。
傍晚,路明非带她出门散步。他指着街对面的巷子:“我以前上学走这条路。巷子口有个卖煎饼的,哇,卖的很贵,三块钱一个,我攒了一个星期零花钱,才舍得买一个加蛋的。”
绘梨衣认真地听着,仿佛这些鸡毛蒜皮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背着书包、口袋里揣着三块钱的小男孩。
“sakura小时候,开心吗?”她写。
路明非想了想:“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吧。就是……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得没有尽头。”
她点头,写:“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日子太短了。”路明非说,“短得想把每一天都过得慢一点。”
绘梨衣歪了歪头,没有问为什么,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便利店还在老地方。路明非买了两根老冰棍,撕开纸递了一根给她。两个人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电动车、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响成一片。
绘梨衣咬了一口冰棍,认真地写:“sakura小时候也坐这里吗?”
“经常。”路明非说,“放学不想回家,就坐这儿吃完再走。”
“不想回家?”
“嗯。”路明非说,“那时候婶婶骂人凶,总是会挨骂。”
绘梨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便签纸举起来,问:“那sakura讨厌婶婶吗。”
路明非笑了,“讨厌啊,以前很讨厌。可是后面觉得没什么了,我小时候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小孩吧,衰衰的,也不会说话,婶婶虽然嘴上确实很臭,也偏心,但是好歹没有真的饿着我。”
人总是要和自己的过去和解的,他一个被亲生父母丢下的孩子,又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呢?
绘梨衣默默头,像是在安慰过去的衰小孩。
吃完冰棍后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夏夜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腥气。
桥下的灯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少年少女牵着手,走过每一条衰小孩走过的路。
“sakura。”她忽然写。
“嗯?”
“sakura总是一个人吗?”
“……嗯。”
“我也是,直到sakura出现。”她写,“我们以后一起走,好不好。”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在她眼睛里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好,永不分开,哪怕走到终点,这一次我们也不分开。”他说。
回到酒店,路明非刷卡开门。绘梨衣走进房间,忽然又退回走廊,站在走廊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路明非问。
她摇摇头,写:“没事。就是觉得,楼下街对面,好像有个人站在那里。”
路明非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下去。街对面,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电线杆下舔爪子。
“没人啊。”他说。
绘梨衣又看了一会儿,写:“嗯,可能看错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路明非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只猫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进了阴影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只猫走路的姿势,不太像猫。
他们转身走入房间。
窗外,街对面的阴影里,一双小小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巷子里传来一声猫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