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暑假的最后一天。
晚宴设在兰斯洛特家南部的庄园里,长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桌布,银器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是葡萄园,天还没有全黑,远处有一层淡紫色的暮霭。
苏茜坐在母亲身侧,身上穿着母亲专程为她购置的晚礼服,墨绿色的裙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
苏母满面红光,攥住女儿的手,和对面的贵妇闲谈,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几分矜喜。
“我们茜茜从小就乖,学习不用人操心,老师都夸她。”母亲说,“就是太乖了,我怕她吃亏。”
“苏太太过谦了。”对面的法国贵妇人微笑,“苏小姐沉静大方,已是难得。”
苏茜低着头,微笑。
她笑了一整晚了,脸颊都笑得发酸,可她还在笑。
她想起三年前,她刚考上卡塞尔时,连路费都是东拼西凑的,她刚下cc1000次列车看到学院的第一眼心里是惶恐而自卑的。
那时候家里还住在老房子里,她妈买件新衣服要犹豫半天。
她爸说,闺女,好好念书,将来出息了,给咱家争口气。
她没想到,她家比她出息得还快。
这一年,家里的生意甚至夸张到做到了法国,她的父母都已经准备举家搬到法国了。
苏茜替他们高兴。真的。
可她也知道,今晚这顿饭,跟她的出息没关系,跟她的成绩没关系。
真正被看重的,仅仅是她体内那一份A级混血种血统。
兰斯洛特家族是法国根基深厚的老牌混血世家,在欧洲混血社群地位显赫,家族长辈极度看重继承人的婚配,极为看重血脉纯度与伴侣的资质。
这些年家族一直在卡塞尔学院筛选合适的年轻女性混血,家世可以放宽,但血统、品性、能力缺一不可。
A级的苏茜,自然早早落入了他们的视野。
一个月前,兰斯洛特的父亲专程约见了苏茜的父母,两个长辈闭门会谈整整三个钟头,告别时,苏母手里多了一份来自兰斯洛特家族的联姻意向书。
兰斯洛特,出身名门,学业出众,又是家族顺位继承人,和苏茜同为卡塞尔的同学、战友。
在苏家人眼里,这简直是高不可攀的机缘。
接到电话的时候,父亲的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茜茜,你真是出息了。”
苏茜挂断电话,一个人在宿舍静坐了很久,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知道父母已经把所能给到的最好一切都给了自己,她不忍心看见他们失望。
哪怕这份代价,或许是自己往后的人生,与心底深藏的那点念想。
于是就有了今晚的晚宴。
两家长辈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兰斯洛特的父亲举起酒杯,宣布了两家的联姻意向。
众人举杯,苏茜也举杯,杯沿磕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见桌子对面的兰斯洛特,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由父亲带着,向她的父母敬酒,得体,周到,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做得很完美,完美到苏茜几乎以为他早就知道了,这种心情出现的时候,苏茜甚至有些生气。
苏茜盯着兰斯洛特看,可这个多年的战友兼好友敬酒的时候,眼神一次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晚宴散场,长辈们还在客厅里喝茶,谈生意,苏茜说想透透气,独自走到露台上。
夜风凉凉的,庄园的灯在远处亮着,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葡萄园在月色下安静地伏着,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她靠着栏杆,看着那片葡萄园,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客厅里面,确实闷得慌。”兰斯洛特走到她身侧,同样靠在栏杆上。
两个人之间漫开一阵沉默,只有远处客厅隐约传来的谈笑。
“兰斯洛特。”苏茜率先打破寂静,“你清楚今晚这场宴会意味着什么,对吗。”
“我清楚。”
“你的父亲,已经同你谈过了?”
“一个月之前就谈过。”兰斯洛特顿了顿,“他告诉我,为我物色了一位各方面都十分合适的姑娘。”
“那……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兰斯洛特垂眸,久久看着自己交叠的手背,方才缓缓开口:“父亲说,这门婚约对两个家族皆有益处,混血种社群之中,A级的女性本就十分稀少。”
苏茜追问:“我问的不是家族利弊,是你自己的想法。”
他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我还没有想明白。”
“我也没想好。”苏茜说,“可我知道,我爸妈很高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兰斯洛特。”她说,“既然我们都做不了主,那我们就商量一下。”
“你说。”
“我们在家里面前,装作情侣就好了。”苏茜说,“逢年过节,一起回家吃顿饭,演给两边家长看。等风头过去,或者等他们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们再找机会退掉。”
“到时候你喜欢谁都可以。”她顿了顿,“我们问心无愧就好了。”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葡萄园,夜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
“倘若问心有愧呢。”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夜色。
苏茜猛地一怔。
她侧头看向他,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夜色之下,他的耳尖泛开一层淡淡的绯红。
他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望向葡萄园深处,喉结滚动,像是硬生生把更多的话吞咽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苏茜问。
“没什么。”兰斯洛特迅速收敛情绪,“喝得有点多,是我胡言乱语。”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变回往日那个温和克制的模样:“你的提议,我明白,我们可以在长辈面前逢场作戏,安抚他们的期许。后续解除婚约的事交给我就好,我会去找父亲,就说是我兰斯洛特不识时务,不打算娶苏小姐。”
“这怎么可以。”苏茜急忙出声,“不能把所有过错全部揽到你的头上。”
“我是家族独子。”兰斯洛特平静解释,“父亲最多将我禁闭几日作为惩戒。但你不一样,你不愿意看见你的父母伤心,由我来承担非议,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他说,“我来说,你爸妈只会觉得是兰斯洛特家的小子不懂事,不会怪你。”
苏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她所有的退路都想到了,却没想自己。
她提“装作情侣”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怎么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因为她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可兰斯洛特想的是:怎么让她体体面面地全身而退,怎么让她爸妈不难过,怎么把所有的不是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认识他三年了。一起上过课,一起做过任务,一起在训练场上对练
他一直是她可靠的战友和朋友,话不多,做事沉稳。
可今晚,她突然觉得,这个战友有点不对劲。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他的耳朵是红的,他还说什么问心有愧!!!
过往零碎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里浮起。训练结束之后,课桌上悄悄出现的热可可;生日时信箱那封没有署名的贺卡;训练场崴伤脚踝,医务室里莫名出现的一束鲜花。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心底慢慢升起,她却又不敢戳破。
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兰斯洛特。”她低声唤他。
“嗯?”
“……谢谢你。”
兰斯洛特微微一怔:“谢什么。按你所说,我们只求问心无愧而已。”
他没有再多纠缠,夜风渐寒,他提醒道:“夜里风凉,你穿得单薄,该回室内了。明天还有行程。”
他率先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客厅走去。
才走出两步,又顿住脚步,并未回头。
“苏茜。”
“嗯?”
“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容许任何人,逼迫你去做自己不愿接受的事。”他的语气笃定,沉在夜色之中,“永远。”
不等苏茜应答,他推开门走入客厅,门板轻轻合上,将屋内喧嚣的杯盏谈笑隔绝开来。
他没有等苏茜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把觥筹交错的声音隔断了。
苏茜站在露台上,夜风灌进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掏出手机,翻到诺诺的号码,打了过去后才发现没信号。
她这才想起来,诺诺说她在海上。
她发了一条短信:“诺诺,我订婚了。回学校细说。”
发完,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那片黑黢黢的葡萄园,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海上,灯塔下。
诺诺是被震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见那条短信,瞬间清醒了。
她用卫星电话回拨过去。苏茜接起来,声音有点哑:“诺诺?”
“妞儿!”诺诺的音量骤然拔高,“什么叫你订婚了?跟谁?!”
“……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诺诺差点脱手扔开卫星电话,“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的事?!”
“家里安排的。昨天两家长辈聚餐,把这件事敲定了。”苏茜的声音淡淡的。
听筒两端安静片刻。
“你并不情愿,对不对。”诺诺的语气沉了下来。
苏茜没有回答。
“说起来,就在刚刚,也有人向我求婚了。”诺诺忽然开口,“我没有答应。”
苏茜愣了愣:“为什么。”
“我让他先撕碎加图索家族的枷锁再说。”诺诺说,“戒指我收下了,等他真正做到,我自己会戴上。”
“……诺诺,你这是给他出了一道太难的难题。”
“陈墨瞳,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娶走的。”
听筒里沉寂几秒,苏茜极轻地笑了一声:“倒也是。”
“你等着。”诺诺说,“我回去,把你抢出来,劫婚!”
苏茜笑了一下:“你抢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诺诺说,“你不想嫁的人,谁也不能逼你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诺诺以为她挂了。
“……谢谢你,诺诺。”苏茜的声音轻轻传来,“不过,我也没有那么憎恶兰斯洛特。只是,我还没有做好要嫁人的准备。”
“害,小兰斯人是不坏,总归比那座万年冰山要好点。”诺诺随口吐槽。
“诺诺!我对会长没有那种心思!”苏茜的声音染上一层羞恼。
“好好好,懂了懂了,是我乱说。”诺诺摆烂似的敷衍过去,“等我回去,咱们找地方喝酒,把心里憋的所有闷气,全部喝个痛快。”
“好。我等你回来。”
通话挂断。
露台上,苏茜仰起头望向浓稠的夜幕,脑海里闪过那个黑发少年的身影,她无声地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