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无人岛。
这个岛小得在地图上要放大三倍才找得到,没有码头,没有旅馆,只有一圈白色的沙滩和一座废弃的灯塔。
“这就是你口中那个远离家族视线的地方?”诺诺躺在沙滩椅上,戴着一副大得夸张的墨镜,两条长腿翘着,“喂,加图索那边现在多半只当你跑出来度假散心。”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恺撒从海里走上来,赤裸上身,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条刚钓上来的鱼,“等他们察觉不对劲的时候,我们早已去往更远的海域。”
“你叔叔可不是笨蛋。”诺诺说。
“鹰也有飞不到的海。”恺撒把鱼丢进桶里,“这座岛不在加图索家的任何一份地图上。我十六岁那年,用零花钱买的。”
诺诺摘了墨镜,看着他:“你十六岁的零花钱,就够买下一座海岛?”
“算不上多大一笔数目。”恺撒想了想,“也就几百万,欧元。”
诺诺:“……我真想掐死你这家伙。”
恺撒笑了。他蹲下来,把鱼开膛破肚,动作利落,像个干了多年的渔夫。
诺诺看着他干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说起来,还记得当年你追我的时候,发动无数人给我寄明信片的事么。”
“当然记得。”恺撒头也不回,“每一张明信片上都写着,我的家乡风光辽阔而瑰丽,盼有朝一日,能与陈墨瞳共游此地。”
恺撒把鱼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恺撒烤得很认真,翻面、撒盐,动作娴熟。
诺诺躺在沙滩椅上,隔着火苗看他,海风把她的红头发吹起来。
海鸥在头顶盘旋,远处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碎金。恺撒把烤好的鱼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嗯,手艺还算过得去。”
“那是自然。”恺撒说,“十三岁那年,我独自在地中海的一座海岛上熬过一整个夏天。饿过几顿之后,总归就学会了。”
“十三岁就躲在海岛上烤鱼?那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反抗家族了?”诺诺问。
恺撒沉默了一下:“那时候还远没有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单纯想看一看,脱离加图索这个姓氏,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看见了吗?”
“看见了。”恺撒说,“那座岛上只有我一个人,万事万物看着都新鲜。可事后回想,那片海,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缺你。”
诺诺:“……又来了。”
恺撒今天还是有点不对劲。
午后的鱼吃完了,他本该下海去潜一会儿水,可他坐在礁石上,盯着海面发呆,看了很久。
鱼竿插在沙里,浮漂动了他都没提竿。诺诺叫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嗯?”
“喂。”诺诺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之前的格陵兰任务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嫁给我了。”
诺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这点事?那你该高兴才对,干嘛摆着一张苦脸。”
“我梦见你嫁给我了。”恺撒重复了一遍,“盛大的婚礼,满场都是加图索家族的人,我叔叔站在主礼台上,我父亲举着香槟杯,还有我的母亲……”他顿了顿,“你穿着洁白婚纱,从教堂的那头,一步步向我走来。”
“听上去不是很完满么。”
“完满得过分了。”恺撒说,“完满得如同一场预先排演完毕的戏剧。你的笑,迈步的节奏,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踩在乐曲的节拍之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不是真正的你,真正的你,从来不会笑得那样循规蹈矩。”
诺诺摘下墨镜,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恺撒:“接着说。”
“一开始我只当那是龙王制造的虚妄幻景,醒过来就该消散。可回到学院之后,这个梦又重现,第三次,就在这座岛上,就在昨晚。”
“我醒来之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婚礼?为什么是你?”他说,“我其实之前偷偷翻了我叔叔的档案。”
“你翻得到?”诺诺问。
“加图索家继承人的权限,比你以为的大。”恺撒说,“我在他的档案柜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入学的照片。”恺撒说,“贴着标签,时间是在你入学之前。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联姻候选人。”
诺诺没有说话。
“我又翻了别的。”恺撒说,“你们陈家,跟加图索家的往来比我们想象的要亲密太多。”
“我顺着这条水管往回挖,越挖越觉得……”他顿了顿,“我们的相遇,可能是我们的家族设计好的。”
海风安静了一瞬。
诺诺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笑了:“你为了挖出这些线索,费了不少心力吧。”
“嗯。”
“恺撒,别忘了我懂得侧写。”诺诺说,“我不是没有过同样的怀疑。我们的相识、情愫萌发,一切都完美得近乎刻意。明信片、乐队、漫天玫瑰,每一处都刚好戳中我的喜好,像一套为我量身撰写的剧本。我很早就察觉到这份违和。”
“那你又为何愿意靠近我。”恺撒问。
“因为和你相处的时候,我是快乐的。”诺诺说,“我陈墨瞳做人,向来只遵从自己的心意。”
“就算相遇是人为布置的,可站在我面前的你,是真实的,谁也伪造不了。”
恺撒看着她,只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数日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
“诺诺。”他说,“我看完那些档案之后,独自静坐了很久。我不断假设,如果所有猜想全部属实怎么办。如果我们的相逢,是家族安排好的棋子,你本就是预定要嫁入加图索的人选,就连我对你动心,也只是剧本里写好的一环。”
“然后呢?”诺诺问。
“后来我想通了。”恺撒说,“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就算我一辈子都活在加图索的算计之中。别的事情我可以千百次反抗这个家族。唯独对你动心这件事,我抗拒不了。”
“我认下这份宿命。”
诺诺看着他,海风把她红色的头发吹起来。
她的侧写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恺撒这番话里,没有半分伪装。
“……你这人。”诺诺说,“好好的氛围,被你说得如同低头认罪一般。”
恺撒笑了:“那你想要听什么样的说辞。”
“说一点符合你恺撒・加图索风格的话。”
恺撒想了想,站起身,走到海边,从一块礁石下面摸出一个防水盒子,走回来,在诺诺面前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银色的,镶着一颗不大的蓝钻,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
“这枚戒指,是我亲手设计,耗费三年。”恺撒说。
“陈墨瞳。”他说,“我想娶你。”
诺诺看看戒指,又看看他:“……你现在是在求婚?”
“是。”恺撒说,“同时也是一纸宣战。向加图索家族宣战,向陈家宣战,向所有试图操纵我们命运的人宣战。我想娶你,不需要任何家族的许可,我只需要你的答复。”
“……”诺诺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这到底是求婚还是下战书?听着仿佛要拉着我去征伐整个世界。”
“算是吧。”恺撒说,“你会害怕吗?”
“害怕?陈墨瞳从来不知畏惧为何物。”诺诺说。
她伸手,把戒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蓝钻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戒指我收下了。”她说,“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恺撒愣了一下:“为什么。”
“想要娶我,就拿出实实在在反抗家族的结果给我看。”诺诺说,“击碎加图索的桎梏,撕破陈家的算计,让世间那些陈旧腐朽的规矩看清,你恺撒・加图索,愿意为了陈墨瞳,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
“等你真正做到那一步,不用你来向我求婚,就算要我单膝跪地为你戴上戒指,我也心甘情愿。”
恺撒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如同黑夜里缓缓亮起的灯塔。
“好。”他说,“那你等着。”
“可你就没想过,或许我终究做不到?”
“做不到?”诺诺拍了拍口袋,“大不了我把戒指拿去典当,好歹也不算亏。”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恺撒说,“我恺撒・加图索说出的话,从来不会落空。”
夜色四合,海面上只剩灯塔的光。
恺撒坐在篝火边,把烤好的鱼递给诺诺。诺诺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明天就要动身回去?”
“嗯。”恺撒说,“暑假将尽,是时候返回学院。”
“急什么。”诺诺说,“先把鱼吃完。求婚失败的先生,可不许把我饿着。”
这一晚,恺撒・加图索的求婚失败了。
可他无比确定,世间再也没有别的事,能让他生出这般势在必得的决心。
哪怕,要以整个世界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