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兰市的夏天,天黑得晚。晚上七点半,江边的馆子里还开着半扇窗,风从江面上来,裹着烧烤的烟火气,吹得冰啤酒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隔壁桌有人划拳,声音很大,老板娘端着盆小龙虾从厨房里出来,一路带起热气。
程霜繁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三杯茶。
他看见路明非他们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说了一个字:“坐。”
“师兄,来得够早。”路明非拉开椅子。
“执行部守则第三条,提前十五分钟到约见地点。”程霜繁说,“观察周围环境,找好撤退路线。”
路明非一口气没上来:“……就出来吃顿饭,不至于吧。”
“吃饭也要守则。”程霜繁说,“我们管这个叫职业素养。”
他说着,把那杯茶往路明非面前推了推:“茉莉花茶,解腻。我点的。”
绘梨衣挨着路明非坐下,好奇地打量他。
她见过这个人一次,在高架桥上,那时候他穿着执行部的黑色皮衣,干练冷酷。
今天他换了白衬衫,气质反而像一个稍微有点帅的上班族。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在便签本上写:“好喝。”
程霜繁看了一眼,点点头:“我最喜欢这家店的茶,老板娘自己珍藏的,每年夏天就这一批。你们有口福。”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楚子航身上,在他瘦下来的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把菜单推过去:“点菜。别给我省钱。”
楚子航没看菜单,报了两个菜名,都是素的。
“吃这么素哇!都说了别给我省钱,点荤的点荤的。”程霜繁说,“你们还在长身体。”
他转头朝厨房喊,“老板!来条鱼,炖只鸡,先上锅汤!”
“师兄,你这是把我们当猪喂。”路明非说。
“吃不好,拿什么跟龙肉搏?”程霜繁说。
小龙虾上来的时候,路明非负责剥,绘梨衣负责吃。
她吃相文静,动作却快,路明非剥一只,她吃一只,像一条龙虾消灭流水线。
程霜繁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似有几分怅然。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问:“你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是她主动来找我的。”路明非实话实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绘梨衣点头,认真地写:“我追的sakura,买了很多很多的花票!”
程霜繁看了那行字两秒,又看看路明非,面无表情:“你们二人都是S级血统……学院内部,并不鼓励高危龙血个体之间发展亲密关系。”
“师兄,我们是人类,不是高危龙血个体!”
“我知道。”程霜繁说,“执行部的这几年,其实我见过很多龙,真的有和人谈恋爱的龙。”
路明非剥虾的手停住了。
程霜繁喝酒很快。他说自己酒量浅,可喝起来不像浅,仰头,喉结滚动,一瓶见底,快得像喝水。
路明非看着他一瓶接一瓶,忽然明白,这人今天就是来喝酒的,吃饭不过是顺带。
“师兄,你是不是有心事?”路明非试探着问。
“心事?”程霜繁想了想,“没有。就是今天看见你俩,想起一个人。”
“谁?”
程霜繁没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瓶子搁在桌上,瓶底磕在木面上,一声闷响。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他说,“龙的姐姐。牛逼吧?”
“卧槽!”路明非脱口而出,“龙的姐姐,那不还是龙?师兄你牛逼啊,原来和龙谈恋爱的就是你!”
“这并不符合执行部的行动准则。”楚子航难得地开口,语气认真,如同剖析一份任务报告。
程霜繁被他噎了一下:“……小楚,你这句话,扎心。”
他摆摆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个女孩是纯粹的人类。我当初接近她,目标是她的妹妹。”
“她妹妹是条龙。”程霜繁说,“低阶的纯血,不知道活了多少轮。每破茧重生一次,就找一户人家寄养,成年以后形貌就不再变了,在人类世界里飘着,混吃等死,是龙族里最咸鱼的一档,不惹事,但也不能留。上头给我的任务,是把她处理掉。”
“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容貌一模一样。姐姐是普通人,在银行做柜员,按部就班生活,还在相亲网站上登记过,盼着找个普通人安稳过完一生。”
“我当初,就是借着相亲的名义接近她。”
“伪装。猎人的基本功,别说相亲了,为了屠龙就是让你去非洲和部落公主跳舞你也得去,这就是我们执行部。”程霜繁说,“我为接近她量身定做了一套人设,曼彻斯特大学,IT咨询,爱好登山和壁球,完美无缺。她信了。”
“可演着演着……”程霜繁顿了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我反倒对她动了真心。她心思简单,很容易相信别人,第一次约会,点菜全都挑我爱吃的,说是仔细看过我的社交资料。我问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说,心里在意,自然就记得。”
路明非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冷面师兄说起那个女孩的时候,声音都软了几分。
“收网那天,她也骗了我。”程霜繁说,“她把人锁在集装箱里,放走了那条龙。她跟我说,你骗过我,我也骗过你,两清了。”
“一报还一报。”程霜繁说,“我出过那么多任务,一路升到s级执行部精英,猎过的龙类数不胜数。就这一回,失手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晃。
“师兄。”楚子航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程霜繁看着他,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说不好。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没拆穿她帮她隐瞒她的妹妹,现在……”
他笑了一下,没把话说完,端起酒又喝了一口,“算了,世界上没那么多要是。我是猎人。”
“后来我查过她们。她们跑去了澳门,开了间赌厅,生意做得不错。”他说,“那条龙在人类社会混了一辈子,没害过人,就混日子。我递交报告写目标失去踪迹,这件案子就这么结案了。”
路明非瞪大眼睛:“师兄,你这算渎职吧?”
“渎职?”程霜繁说,“我渎职,我光荣。”
酒劲上来,他的话变多了。
“这几年,我也见过几条她妹妹那样的龙,在中国这样的龙尤其多。”他说,“躲在人堆里,跟人类谈恋爱,结婚,过一辈子。甚至还有龙会为了人类殉情。”
“爬行类,为人类殉情,你说好不好笑?”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那张冷脸被酒气熏得有点红。
“算了,就当师兄说醉话。”他说,“大多数的龙,还是择人而噬的怪物。”
这句话落下去,桌上的空气忽然轻了一点。
路明非看见楚子航的筷子在半空停住了。他夹着一只虾,悬在碗沿上,停了半晌才慢慢地放下来,看着窗外。
程霜繁也看见了。他放下酒瓶,忽然笑了:“看把你们吓的。我说龙呢,没说你们。”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楚子航碗里,“吃吧。年轻人不必被条条框框捆死。感情本就不分物种,就算所爱是龙,也并非什么罪孽。”
楚子航看着碗里那块鱼,沉默了一会儿:“……多谢师兄。”
“谢什么。”程霜繁说,“我请客,你们放开吃。”
他这么一说,桌上的气氛又活回来了。
路明非赶紧打岔,说起学院食堂的传说,说食堂阿姨的勺子和诺玛的算力有一拼,绘梨衣在旁边点头,写:“食堂的鸡腿,sakura能吃三个。”
程霜繁被逗笑了,说资本主义的大本营是这样的。回头带他们去驻地食堂,厨子是四川人,鸡腿比学院的大一圈。绘梨衣眼睛亮起来,又写:“那我要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等他们吃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江面上铺着一层碎银似的光。隔壁桌的划拳声散了,老板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摇着蒲扇。
程霜繁结完账后站在门口,江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了转,像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其实今天请你们吃饭,是先认识认识学院的优秀后辈,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师兄,你说。”
“我是华东地区的负责人。”程霜繁说,“你们实习的安排,学院还没决定吧?我想让你们写申请,把实习地点填到华东,回仕兰市来。”
程霜繁没再多说,他钻进出租车,挥了挥手。车开走了。
路明非与楚子航告别,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路明非看着师兄的背影,总觉的有些萧瑟,不过心病还得心药医,反正也快了。快开学了,龙女快来了。
神经衰弱怎么治?青春少女夏弥治!
路明非和绘梨衣往回走。夏夜的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心轻轻托着。绘梨衣走了一会儿,忽然举起便签本,写:“sakura,那个程师兄,人挺好的。”
路明非想了想,承认她说得对。
他牵着绘梨衣的手,慢慢往酒店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绘梨衣。”路明非忽然说。
她抬起头看他。
“这个暑假开不开心。”
绘梨衣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用力点头。她举起便签本,写:“开心!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夏天!”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也笑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女孩。
夏夜的风还在吹,远处的江面上,灯火碎成一片一片,像有人在江里撒了一把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