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不大,黑的,漆面斑驳,锁扣上挂着一道奇怪的卡槽,像是用来刷卡片的,箱子没有锁,盖子虚掩着。
苏小妍蹲下去,掀开盖子。
里面是空的。
箱底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灰里印着几道痕迹,长的,短的,像是放过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又被人拿走了。
她伸手摸了摸箱底,指尖沾了灰,灰是凉的。
锁扣上的灰铺得均匀,说明很久以前就有人打开过它,把里面的东西拿走了,然后虚虚地掩上,像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也像是不在乎别人知道。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道卡槽照了一张。卡槽边缘磨得很亮,像是经常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划过去。一张卡?一把钥匙?她看不出来。
苏小妍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环顾这间地下别墅。
她走到那张大床前,坐下去。绵羊皮又软又暖,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那个男人每晚就躺在这里,听着爵士乐,喝着威士忌,抽着雪茄,看着头顶那些红线。
还挺酷的。
她站起身,走到洗照片的水池边。水池里是干的,边上架着几根竹夹,夹子上还留着浅浅的印子,像是夹过照片。
她想象那个男人蹲在这里的样子:红灯下,他叼着烟,眯着眼睛,用镊子从药水里捞起一张相纸,相纸上的人影慢慢浮现,是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挂起来,等它干透。
她又抬头看那些红线。她看不懂,一个字都看不懂。可她蹲在那张蛛网下面,忽然觉得冷。
那些纸片上的年份,1908年,1900年,1991年,2002年,有的事件发生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Nidhogg。”她轻声念了一遍那个词,发音很怪,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她念出来的时候,感觉后背一凉。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满墙的红线。
她看不懂,她真的看不懂。
什么通古斯,什么夏之哀悼,什么格陵兰,她通通看不懂。
她忽然想起楚天骄以前的样子。半夜出门,天亮回来,说是帮老板办事,可身上总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又像火药。她问过他,他就笑嘻嘻地打岔。
有一次她追得紧了,他收了笑,看着她,说:“小妍,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
她当时气炸了,以为他外面有人,跟他大吵了一架。
现在想来,好像有点不对。
“难道……”苏小妍自言自语,“真是好莱坞电影里那种超级英雄?”
她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她想。
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了。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想明白了又能怎样?她总不能跑到地府去问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决定不再细想。
她把墙上那些剪报、地图、照片,一张一张取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装进墙角那只帆布袋里。
她看不懂这些,可她觉得,儿子也许看得懂,因为楚天骄是把这个房间留给儿子的。
儿子长大了,也有自己的秘密了,她不想问,如果不是楚子航状态不好,她也不想去管他们父子的事。
她走到那块软木板前,犹豫了很久。
满墙的偷拍,让她脸红,让她心酸,让她想骂人。
她想了想,把那张写着“就这样,别哭,要看着远方”的照片取了下来,揣进口袋。
其余的她一张都没动,让它们继续钉在那里。
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这间地下室。
这地方太阴了,满墙的偷拍,让儿子看见他爸是这么个人,不好。
但她可以把那些剪报带走,装在一个信封里,塞在儿子枕头底下。他想看,就自己看。
至于这把钥匙……
苏小妍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想了想,又把它放进了口袋。
也许以后没啥事做的时候,她会再来看看。
虽然她也不知道来看什么,那个没用的男人已经死了,而她也已经嫁人了。
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儿子要操心,有麻将要打,有酒要喝。她没空想一个死人。
她拎着帆布袋,顺着钢管爬上去,把暗门锁好,把小屋的铁皮门锁好,走出那栋小楼。
天上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脸上。
她“哎呀”一声,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头发,嘴里抱怨:“每次牵扯上这个死鬼,自己都要倒霉!”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从这种地方出来。
一个阔太太,钻前夫的破地下室,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把帆布袋往怀里一揣,踩着高跟鞋,小跑着往厂区外跑。
跑得远了,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湿了,眼妆有点花,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自己家的小区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雨下大了。
巷子口,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雨幕早已吞没了车灯,可他还站在那里。
他的黄金瞳在雨里静静地亮着,虹膜的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雨水顺着他的黑色发梢往下淌,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本是来抹杀那个女人的。
王的命令很清楚,监视楚子航,他的儿子。找机会带走他改造他。
王很中意楚子航,觉得他可以变成一个合格的手下。
在监视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个傻女人开始调查自己,猎人小屋暴露了,任何接触过这里的人类,都是多余的元素,本都该被抹杀。
她知道的太多了,她是这场棋局里最不该出现的变数。
他本该在她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就动手。
可他没有。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栋小楼。雨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上汇成细流。
他忽然迈开步子,走过去,推开那栋小楼的门,沿着细窄的楼梯下到地下二层。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打开那扇铁皮门,掀开床垫,打开暗门,顺着钢管滑了下去。
地下别墅里还有她留下的气息,淡淡的香水味,混在酒香和烟草味里。
他站在那块软木板前,看着那些红笔字。
那是他写的。可他现在看着那些字,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写的幼稚情书,肉麻又恶心。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小妍,瘦了”那行字上,停了几秒钟。
他记得那些字是怎么写下的。很多个夜晚,他坐在这张工作台前,从水池里捞起刚洗好的照片,照片上是那个女人。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蹲在路边喂猫的样子。
他抽出红笔,在照片边缘写字,就当是跟取景框里的她说话。
那时候他还会想她。想她跳舞的样子,想她骂他的样子,想儿子学走路的样子。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字,心里一片空白。像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还残留着文件的影子,却再也打不开。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抹杀她。她带走了那些资料,资料泄露会对他们的计划不利。
可他最后只是站在雨里,看着她跑远,看着她拦车,看着她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掐断什么。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皱着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还是人类时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转身离开了屋子,走入大雨。
雨幕吞没了他的背影,像吞没一滴落进海里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