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大得不像是一间地下室。
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间藏在地下的别墅。
空气里那股酒香和烟熏味更浓了,暖烘烘地裹着人,和上面那间阴冷的小屋判若两个世界。
最先入眼的是码放整齐的黑胶唱片,都是爵士乐经典,这种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可存世量已经不多,有些版本简直就是天价。
再过去是雪茄柜,整整齐齐地码在雪松木盒里,全是古巴产的,没有一根杂牌货,玻璃门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是恒温恒湿的柜子。
有雪茄自然有威士忌,橡木桶形状的酒架上摆满了酒瓶,标签都是最浓烈的岛屿威士忌,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却封得好好的。
难怪过了这么多年,这里依然弥漫着好闻的酒香和烟熏气。
角落里摆着老式相机,徕卡,哈苏,镜头擦得一尘不染,旁边是全套暗房设备,显影罐、放大机、晾片夹,一看就是个资深玩家。
再过去是健身器材,哑铃的个头比她脑袋都大,杠铃片堆在墙角,锈迹斑斑,却被擦得发亮。
这些东西,围绕着正中央那张舒适的大床,床上铺着松软的绵羊皮,皮毛蓬松,一看就很贵,和上面那张硌人的硬板床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苏小妍站在那间地下别墅的中央,半天没有动。
上面那间干干净净的苦行僧小屋,只是楚天骄给外人看的样子。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享受、所有的秘密、所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全都藏在了这扇暗门之下。
他在上面睡硬板床,在下面睡绵羊皮;在上面啃泡面,在下面抽雪茄喝威士忌;在上面当一个窝囊的司机,在下面当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富翁。
“你个王八蛋!王八蛋!。”苏小妍喃喃地说,“楚天骄,你就************。”
她更生气了。她现在甚至想把楚天骄从棺材里拉出来从地里刨出来,把他挫骨扬灰。
原来你有钱?
那他们当年因为钱离婚,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不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一方面确认他爱她,可又一直觉得,那个男人一直在对她撒谎。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他撒的最大的一个谎,就是装穷。
那个看起来一穷二白的穷鬼,其实一点也不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带着她和儿子过苦日子。
她现在甚至开始后悔,离婚那天骂得还是不够狠。
“楚天骄,你他妈的是不是神经病!”苏小妍气得在原地转圈,“你有钱买黑胶买雪茄,没钱给老婆买件新衣服?!”
她说着,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唱片。
她不懂爵士乐,可她毕竟做了很多年富太太了,她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连那个有钱的老公家里都没有很多。
那个男人,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偷偷地一个人享用,然后让老婆孩子住小屋过穷日子,是不是他妈的有病。
“你在上面睡硬板床,在下面睡绵羊皮!”她指着那张床骂,“你真可以!楚天骄你真可以啊!”
骂完她自己先笑了,气笑的,笑得肩膀直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些红线。
数不清的红线,在空中纵横交错。红线上穿着照片、新闻剪报和手写的纸片,每一张纸片都是一个事件。有些红线相互平行,有些红线纠缠打结,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苏小妍沿着那些红线慢慢走,逐一浏览那些纸片。上面写着年份和事件,字迹是楚天骄的,她认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用力:
1908年6月30日,通古斯大爆炸,爆炸中心升起蘑菇云,冲击波将六百五十公里外的玻璃震碎。
1900年8月30日,夏之哀悼,汉堡附近的卡塞尔庄园被毁,秘党精锐全军覆没。
1991年12月25日,苏联解体之夜,北极圈内的冰封港口发生剧烈爆炸,战斗机群遭遇神秘生物攻击。
2002年11月7日,格陵兰海域,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在冰海深处遭遇疑似龙王的敌人,接近全军覆没。
……
所有的红线,最终都汇成粗粗的一束,拴在尽头的混凝土墙上。旁边用墨笔写着一个古老的名字,字母扭曲,像某种远古的文字:
Nidhogg。
苏小妍看不懂那个词,她甚至看不懂那些纸片上的大部分内容,乱七八糟的,像疯子的胡言乱语。
总结起来就是——她的前夫,一个开迈巴赫的司机,在一间地下别墅里,用红线编织了一张关于世界末日的蛛网。
“你画这些干什么?”她对着空气骂,“你一个开车的,管什么世界大事!你以为你是谁,好莱坞电影里的超级英雄啊!”
骂完,她自己又笑了。
笑着笑着,虽然她不聪明但是她也想到了,装满天价黑胶唱片和雪茄的地下别墅,铺着华贵绵羊皮的大床……一个开车的司机,买得起这些?
她的笑,僵住了。
她走到暗房的水池边。水池旁是一张工作台,工作台前立着一块软木板。木板上,用图钉钉满了照片。
全是偷拍的。
她在菜市场挑鱼的照片,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皱着眉跟摊主讨价还价;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照片,阳光落在她头发上,风掀起衣角;她蹲在路边系鞋带的照片,侧脸对着镜头,嘴角还沾着点冰淇淋;她在舞蹈团门口跟姐妹们说笑的照片,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是儿子。
楚子航穿着校服走在上学路上的照片,背着书包,脊背挺得笔直;儿子在球场上跑动的照片,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儿子站在学校门口东张西望的照片,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最后低下头走了。
一张一张,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列,像在举办一场只有一个观众的展览。
还有几张全家福。说是全家福,其实只有她和儿子,鹿天铭也在,站在她身边,西装革履,笑得一脸成功人士的矜持。可那个人的脸,在照片上总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洗照片的时候被谁刻意用手指抹掉了。
有一张,干脆被人用剪刀剪掉了脑袋,只剩下一个圆圆的洞,露出后面软木板的木纹。
苏小妍看着那个洞,气笑了:“至于吗!”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见照片底下,都用红笔写着字。字很小,密密麻麻,像批注,又像日记:
小妍,瘦了。
小妍,又瘦了。是不是没人给你做饭。
小妍今天在菜市场跟人吵架,赢了,笑得很凶,像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第一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第四年,想起你的时间变少了。
第六年,但还是想你。
子航,长高了。
子航,考了年级第一。像我。不对,不像我,像她,像我那个聪明的姑娘。
子航,今天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是在等谁?爸爸在等你,可爸爸不能出来见你。
苏小妍蹲在那块软木板前,看着那些红笔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天骄对她说:“小妍,我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信了。她嫁给他,给他生了儿子,跟他挤在出租屋里,吃了记不得多久的挂面。连加鸡蛋都要精打细算。
苏小妍觉得她已经给他够久的时间了,十几年,还不够吗?她已经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
可他始终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还是那个开车的,还是那个没钱没势没本事的楚天骄。
她看着这满墙的照片,看着这些红笔写下的字,她忽然明白,他哪里都没去。
他一直在这座城市里,躲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偷看她们过日子。看她在菜市场跟人吵架,看儿子考年级第一,看儿子站在学校门口,等一个永远不会来接他的爸爸。
“就这样,别哭,要看着远方。”
她蹲在那面墙前,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你这个王八蛋!让你当年好好努力养我们,你摆烂!现在死了死了,还做这么多年痴汉,然后稀里糊涂的死了!窝囊不窝囊啊!楚天骄你个王八蛋!你有钱也不给我花!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绿帽癖是吗!”
骂着骂着,她又笑了,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她当然爱他。
她苏小妍这辈子,没心没肺地活到现在,要说真爱过谁,就楚天骄一个。
可他就是个废物啊。一个能说会道、哄得她团团转、却连好日子都给不了她的废物。
她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好像隐约发现那个死鬼好像不是什么废物,好像背负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她苏小妍不聪明,她不管这些,她就是要生气,生气他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她。
她恨他,恨他非要做那个不争气的男人,恨他死了还要在她心里占个位置。
为什么啊。
她哭够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这时她才注意到,墙角还放着一口铁箱。